“姐您说。”
“以后清明,你帮我去给我父母上坟。我不一定每年都能回来。”柳映雪拿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有点钱,你拿着。不够就跟我说。”
柳建国推辞:“姐,不用!给叔叔婶婶上坟,应该的!”
“拿着。”柳映雪塞给他,“不光上坟用。村里要是有困难的孩子,你帮一把。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柳建国这才接了,眼圈红了:“姐,您放心。我一定办好。”
夜里,柳映雪又睡不着了。她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远处有零星的灯火。这片土地,这片生她养她又伤害过她的土地,在夜色里静默着。
她想起前世——那个2000年绝望死去的自己。那个在等待中耗尽一生的女人,那个至死都带着恨的女人。
而现在,2005年,她七十五岁,儿孙满堂,生活安宁。那些恨,那些怨,那些不甘,都散了。像这夜里的雾,太阳一出,就散了。
不是原谅——她从不认为应该原谅那些伤害。是超越了。像站在山顶,回头看山脚,那些沟沟坎坎还在,但已经很小,很远,伤不着她了。
顾长风也起来了,走到她身后:“又睡不着?”
“嗯。”
“想什么呢?”
“想我这一生。”柳映雪转过身,靠在丈夫怀里,“从山东到北疆,从恨到不恨,从一个人到一大家子……像场梦。”
“是好梦。”顾长风说。
“是。”柳映雪笑了,“是好梦。”
第二天离开时,村里来了很多人送行。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村口,孩子们挥着手。柳建国一家送到县城车站。
上车前,柳映雪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村庄。秋天的田野金黄金黄的,老槐树的叶子开始落了,天空很高,很蓝。
“姐,常回来看看。”柳建国说。
“好。”柳映雪应着,心里知道,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不是不想回,是不需要回了。该看的看了,该做的做了,该放下的放下了。这片土地,从此只是记忆里的一部分,不再是心里的负担。
火车开动,柳家屯在窗外后退,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
柳映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里那块压了一辈子的石头,终于彻底碎了,化了,没了。不是突然没的,是这六十年来,一点一点,被生活磨碎,被时间化解,被爱冲淡。
到现在,终于干干净净。
齐鲁遗恨,终消散。像晨雾散在阳光里,不留痕迹。
而她,这个从山东走出来的女子,终于可以毫无牵挂地,做她的北疆老太太了。做顾长风的妻子,做孩子们的母亲,做孙子孙女的奶奶。做她自己。
火车轰隆前行,驶向北方,驶向家。柳映雪睡得很沉,很香。梦里,没有过去,只有未来——那不多的,但安宁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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