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地刺入鼻腔，顾清宴的意识从混沌中被强行拽回。
他睁开眼，视线里是医院天花板一片毫无生气的惨白。
身体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凑起来，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剧痛。
“顾少！你醒了！”
阿强顶着满脸的伤，瘸着腿扑到床边，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浓重的自责。
顾清宴没看他。
他撑着剧痛的身体坐起，喉咙干得像被火烧过，挤出的第一句话嘶哑得不成调。
“苏念念呢？”
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那个给他下药的毒妇。
没有她，他不会中降头。
不会和陈白露走到今天这一步。
更不会像条死狗一样，在玉隆万寿宫的山门前被人打得昏死过去！
他所受的这一切，拜谁所赐？
他要撕了那个女人！
提到苏念念，阿强的脸瞬间垮了下去，眼神躲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顾少，苏念念……判了。”
“怎么判的？”顾清宴眼神一厉。
“故意伤害……没判几年。”
阿强支吾着，“警方说证据不足，本来很难定罪。后来……是二太那边，拿出了一段她在酒吧下药的视频。”
“卢静珊？”顾清宴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她会这么好心帮他？
随即，他又问道：“什么视频啊？”
阿强的头越埋越低。
“就是，就是庆功宴后半场酒吧里，苏念念端来那杯酒，本是给你的，却被您二哥顾清时误喝了，害得卢静珊险些流产。”
原来如此！
她不是在帮他。
她是在报自己的仇。
一股被算计、被施舍的烦躁感，轰然点燃了顾清宴的怒火。
他猛地转头，那双桃花眼里的血丝如同蛛网，死死锁住阿强。
“那苏念念被二太开除的时候，你就没觉得有问题？！不知道调查一下吗？！”
顾清宴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阿强一个哆嗦。
“顾少，我……我当时以为就是普通的职场矛盾……”
“你以为？！”
顾清宴气到发笑，伸手想去抓床头的杯子，却牵动了背上的棍伤，疼得他面部肌肉一阵抽搐。
他将杯子重重砸回柜上，指着阿强的鼻子，每个字都淬着冰。
“阿强，你跟了我多少年？脑子被驴踢了？”
“用人不查，出事不救！我养你干什么吃的！”
“顾少，对不起，我错了，都是我的错……”阿强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道歉。
“罚我吧，顾少，您怎么罚我都行！”
“罚你？”
顾清宴冷笑，胸膛因怒火而剧烈起伏。
他眼神中的温度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阿强。”
“你被开除了。”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阿强恐惧。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血色从脸上褪尽，难以置信地抬头。
“顾……顾少？”
“滚！”顾清宴指着病房门，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他受够了。
看到阿强这张脸，他就会想起玉隆万寿宫的石阶，想起那些道士轻蔑的眼神，想起陈白露那张冷到骨子里的脸。
这愚蠢，是他耻辱的根源！
顾清宴掀被下床，阿强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
“顾少！别赶我走！我知道错了！我真的错了！”
“扣我工资，让我扫厕所，做什么都行！求你别开除我！”
他从二十岁就跟着顾清宴，他的一切都是顾清宴给的，离开这里，他什么都不是。
“放手！”顾清宴一脚踹在他肩上，却因脱力而显得绵软无力。
“你把我害得还不够惨吗？！”他气得发抖。
“顾少！”阿强抱得更紧，整个人贴在地上，仰着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我……我去给陈小姐解释！我去下跪！对！我去给她下跪！”
“只要我跪下，陈小姐那么善良，她肯定会心软的！她心软了，就会原谅您的！”
“下跪”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顾清宴暴怒的神经。
他挣扎的动作，戛然而止。
病房里只剩下阿强凄惨的哭声。
顾清宴垂下眼，看着抱着自己裤腿、丑态百出的下属，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两个字。
下跪。
下跪有用吗？
陈白露在酒店里甩他耳光时，那双眼睛里的愤怒和失望，此刻依旧灼烧着他的记忆。
她在警局，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时，那冷漠决绝的侧脸。
还有林岳转述的那句话。
“意图强奸的流氓。”
心脏的位置一阵钝痛，让他呼吸都变得滞涩。
尊严？面子？
在失去她的痛苦面前，这些东西的分量，似乎轻如鸿毛。
他已经沉到了溺水的深渊，任何一根浮木都是救赎，无论那浮木有多么荒唐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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