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脏,似乎被某种柔软而有力的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漏跳了一拍。但这种失神仅仅持续了不到两秒。常年精英教育和职场历练培养出的强大自控力立刻发挥了作用。他迅速收敛了目光,垂下眼帘,将那块肉若无其事地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恢复了平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望从未发生。只是耳根处,似乎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热。
王曼丽显然对女孩的到来很习惯,笑着接过瓷碗:“哎呀,谢谢你妈妈,也谢谢我们亦玫跑一趟。你妈妈手艺就是好,这糖蒜看着就馋人。”
“王阿姨您别客气。”女孩黄亦玫笑嘻嘻地,目光却好奇地越过了王曼丽的肩膀,落在了餐桌旁那个陌生的、背影挺拔的年轻男子身上。她显然已经听父母提过了对门苏叔叔家从国外回来的儿子。
王曼丽侧过身,顺势介绍道:“小哲,这是对门黄伯伯和吴阿姨的女儿,黄亦玫,在夏美术学院上学。”她又转向黄亦玫,“亦玫,这是你苏叔叔的儿子,苏哲,刚从漂亮国回来。”
苏哲这时才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从容地转过身,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依旧优雅,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仪态。他看向黄亦玫,目光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冷淡。
“你好。”他微微颔首,用中文打了招呼。声音低沉悦耳,但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多余的表情。既没有对陌生人应有的好奇,也没有对年轻漂亮女孩通常可能会有的欣赏或热情。就像是在完成一个必要的社交程序。
黄亦玫原本带着灿烂笑意的脸上,闪过一丝细微的讶异。她习惯了被关注,尤其是被异性关注,无论是善意的还是好奇的。但眼前这个苏哲,他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近乎漠然。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她,却仿佛穿透了她,落在某个虚空的地方,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你……你好。”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礼貌,回应了一声。气氛似乎因为苏哲的冷淡而瞬间降温了几分。
王曼丽似乎也感觉到了这微妙的冷场,连忙打圆场,笑着对黄亦玫说:“回去替我谢谢你妈妈啊亦玫。我们这正吃饭呢,就不留你了。”
“嗯,好的王阿姨,苏叔叔,你们慢慢吃。我回去了。”黄亦玫点了点头,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苏哲已经重新坐下,然后转身,像一只轻巧的蝴蝶,翩然离开了,很快消失在关门声后。
饭后,王曼丽收拾碗筷,苏志远和苏哲移步到客厅沙发。苏志远泡了一壶茶,试图将聊天继续下去。他询问苏哲对未来的打算,是打算在国内发展,还是休息一段时间就回美国。苏哲的回答依旧模糊而保留,只说是母亲希望他回来看看父亲,具体计划尚未确定。他更多地是倾听,偶尔回应,但绝不深入。他谈论华尔街的工作,用的是分析市场和项目的口吻,冷静、客观,不带个人情感。他偶尔会用到一些英文专业术语,看到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便会用简单的中文解释一下,但那种解释,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知识普及,而非平等的交流。
王曼丽收拾完厨房,也加入进来。她试图聊一些更轻松的话题,比如水木园的风景,帝都这些年的一些变化。苏哲会礼貌地点头,表示听到了,但很少发表看法。他的身体语言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背脊挺直,双腿交叠,一只手随意地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整个客厅里,弥漫着茶水氤氲的热气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因缺乏共同语言和情感连接而产生的疲惫感。
苏志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勉强,眼底深处那抹失落和无力感再次浮现。他看着儿子,这个如此优秀、如此出色的年轻人,却感觉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玻璃墙,看得见,却触摸不到,无法真正靠近。
终于,在又一次短暂的沉默之后,苏哲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父亲和继母,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爸,王阿姨,今天有点累,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我想先回房间休息了。”
苏志远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啊,好,好!是该多休息!快去睡吧,明天再说。”
王曼丽也温和地说:“嗯,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叫我们。”
“谢谢,晚安。”苏哲站起身,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回了那间临时属于他的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门,再次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回到房间,苏哲并没有立刻躺下。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以及家属楼窗户里透出的、星星点点的温暖灯火。楼下有晚归的教职工推着自行车的声影,偶尔几声狗吠,远处城市的霓虹给天际线染上一层模糊的光晕。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老旧的书桌在电脑沉重的重量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他熟练地输入密码,连接上(通过可能并不稳定的电话线拨号)网络,检查电子邮件。屏幕上迅速弹出数十封未读邮件,大多来自他的同事、客户,还有一些行业资讯。英文的界面,熟悉的工作内容,瞬间将他拉回到了那个他熟悉并能够完全掌控的世界。
当最后一份报告看完,他合上电脑,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强烈的疲惫感再次席卷而来,这一次是精神上的高度集中后的空虚与身体上的困倦交织在一起。
他简单地洗漱后,关掉了台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笔记本电脑的电源指示灯还散发着微弱的、幽绿的光。
他躺回那张依旧感觉陌生的床上,身体放松下来。脑海里最后闪过的,不再是华尔街的数据,也不是父亲欲言又止的表情,而是黄昏时分,门口那道明媚的光,和那双清澈流转的眼眸。但这画面也很快模糊,被沉重的睡意所覆盖。
在1997年帝都夏夜的静谧中,在弥漫着淡淡樟脑丸和新鲜木材味道的陌生房间里,这个刚从大洋彼岸归来的年轻灵魂,带着一身与周遭环境的疏离,带着初见的惊艳与下意识的抗拒,带着对未来的不确定和一丝潜藏的迷茫,沉入了睡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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