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协文因为她这句直白的夸奖，耳根微微泛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饭粒：“也没什么值得佩服的，就是……不甘心吧。总觉得人生不该就那样了，想试试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他的谦逊和实在，让黄亦玫对他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这是一个内心有火苗，但行事踏实不浮夸的男人。
然而，这种好感，清晰地停留在“欣赏”和“佩服”的层面，与男女之情隔着一道明确的界线。
黄亦玫很清楚自己的状态。她的心，刚刚从与苏哲那段筋疲力尽的感情中走出来，尚未完全愈合。。如今，她将所有的心力和热情都倾注在了“玫艺空间”上。创业初期的种种挑战，占据了她几乎全部的精力和情感空间。
她看着方协文，就像看到一个在平行轨道上奋力奔跑的同伴。他们可以互相加油，甚至可以偶尔伸手拉对方一把，但她并没有产生要与他并轨，或者让他进入自己跑道的冲动。
他的真诚、他的努力、他的潜力，她都看到了，也很珍惜这份难得的理解和帮助。但她此刻的心，像一间刚刚经过暴风雨洗礼的房子，虽然残破，却门窗紧闭，正在忙于内部的重建和整理，暂无暇也无心邀请新的住客。
“不管怎么样，坚持下来就很了不起。”黄亦玫将话题拉回轻松的方向，笑着指了指他的饭，“快吃吧，饭要凉了。以后我这儿电脑再出问题，可就直接打你电话了，别嫌烦。”
她的话语自然亲切，将两人关系定位在“可以互相麻烦的朋友”上。
方协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界限感。他心中那簇因她欣赏和佩服而燃得更旺的火苗，微微摇曳了一下，但并未熄灭。他明白，急不得。他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友善和信任在增加，这就够了。
“随时待命。”他抬起头，回以一个温和而可靠的笑容，将那一点点失落小心地掩藏起来，“能成为玫艺空间的‘特约技术支持’，是我的荣幸。”
晚餐在友好而轻松的氛围中结束。方协文帮忙收拾好垃圾，便礼貌地告辞，没有多做停留。
黄亦玫送他到门口，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中一片平静。她感激生命中出现这样一个真诚、努力的朋友，也祝福他早日实现他的梦想。
当她关上工作室的门，转身回到堆满资料的书桌前时，脑海中想的，是下周即将到来的客户，是尚未确定的展览场地，是下个季度的运营计划。
此刻一心扑在事业上的黄亦玫，如同窗外遥远的星辰，虽然明亮，却并非她想要停泊的港湾。她的船，正要独自驶向更广阔的艺术海洋，无暇留恋沿途的风景，即使那风景，质朴而真诚。
帝都的天空是一种高远而寂寥的蓝。国庆长假将至，整座城市仿佛都提前沉浸在一种躁动而欢腾的氛围里。街道两旁挂起了红旗，商场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人们见面谈论的话题，也大多围绕着“回家”、“旅游”、“聚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属于团聚的、暖烘烘的甜蜜气息。
这种气息，却像无形的墙壁，将方协文隔绝在外。
他位于地下室的出租屋，愈发显得清冷。走廊里，邻居们拖行李箱滑轮滚动的声音、互相道别约着“节后见”的欢快语调，清晰地传进来，然后又随着一扇扇门的关闭而消失，最终归于一种更深的寂静。
方协文坐在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代码上。屏幕上幽蓝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却只敲出了几行零散的、连自己都觉得逻辑不通的注释。
他叹了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环顾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潮湿的霉味似乎因为连日阴雨而更重了些，那扇与地面齐平的小窗户，透进来的光线永远带着一种地底般的灰蒙。桌上，那碗吃了一半的泡面已经凉透，油凝成了一层白色的薄膜。
他不是不想回家。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与母亲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母亲昨天发来的：
“协文，放假了就好好休息，别太累。妈这边一切都好，不用惦记。钱够用吗？不够跟妈说。”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他想打点什么。“妈，我国庆回去看你？”……删掉。
“妈，我买了票，明天到家。”……删掉。
最终，他只回了句：“妈，你也保重身体。我这边项目忙，假期要加班，就不回去了。钱够用，你留着。”
发送。
一种混合着愧疚、无力感和深深思念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何尝不想回家，吃一口母亲做的热腾腾的家常菜，但他不能。
“没钱”这两个字，像冰冷的锁链，捆住了他的脚步。来回的路费，对于此刻账户余额捉襟见肘的他来说，是一笔需要仔细权衡的“巨款”。更重要的是，他无法空着手回去，无法面对母亲那双充满期盼却又总是小心翼翼不去给他压力的眼睛。他不想让母亲看到他在帝都的窘迫，哪怕只是猜测。他希望能带着一点成绩，哪怕只是一点点进步的曙光，风风光光地回去，告诉母亲，儿子的选择没有错，他在外面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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