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自我压榨,源头都指向一个信念:“努力要给黄亦玫幸福。”
这句话,他时常挂在嘴边,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对黄亦玫承诺。然而,他所以为的“幸福”,似乎完全等同于物质层面的保障——赚更多的钱,换更大的办公室,早日还上黄亦玫的钱,让她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他完全忽略了,黄亦玫这样的女性,她所定义的“幸福”,精神世界的契合、情感的交流、生活的趣味,或许远比银行卡上数字的增长更重要。她选择他,本就是放弃了苏哲所能提供的、更高层次的物质生活,转而去追求一种朴素的、情感上的满足。而此刻,方协文却正在用他以为正确的方式,亲手扼杀着这份他赖以吸引黄亦玫的最核心的东西。
夜深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方协文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又看了看手机里黄亦玫发来的、让他注意休息的短信,心里涌起一股混合着疲惫、愧疚和莫名悲壮的情绪。
他觉得自己正走在一条正确的、无比艰辛但通往“幸福”的康庄大道上。他丝毫没有察觉到,他奋力奔跑的方向,或许正与身边人真正渴望的风景,渐行渐远。他更不知道,这种建立在巨大压力、单向付出和情感忽视基础上的“努力”,其根基是多么的脆弱。创业维艰,而比创业更难的,是看清身边人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以及,如何在追逐未来的同时,不至于丢失了当下最该珍惜的彼此。
风卷起最后几片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仿佛在为室内酝酿的风暴敲着边鼓。黄亦玫觉得,这个秋天,比以往任何一个都要漫长和寒冷。
她站在出租屋的窗边,原本合身的孕妇装此刻紧紧包裹着日益沉重的腹部,像一枚被迫成熟、不堪重负的果实。曾经灵动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这疲惫不仅来自身体——浮肿的脚踝、酸胀的后腰、夜里频繁的抽筋——更来自内心深处一种无处言说的压抑。
方协文创业的草台班子刚有些起色,他像一颗被钉死在办公椅上的螺丝,早出晚归。这间租来的两居室,大部分时间成了黄亦玫和婆婆——方协文那位从北方朝鲜族聚居县城风尘仆仆赶来的母亲——无声的战场。
婆婆的到来,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她个子矮小瘦削,长年的劳作让她步履风火,眼神锐利如鹰。她带着大包小包的土产:自家腌制的、味道浓重的辣白菜,据说能“去胎毒”的古怪草药,还有一身的、与帝都精致疏离的气质格格不入的市井气息和生存智慧。
冲突是从一碗汤开始的。
那是一个傍晚,婆婆端着一只厚重的陶碗,小心翼翼地,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放在黄亦玫面前的餐桌上。碗里是浓稠到近乎黑色的汤汁,翻滚着几块带皮的鸡肉,一股混合着浓郁草药和鸡油腥气的味道霸道地弥漫开来,瞬间占领了整个客厅。
“快,亦玫,趁热喝了。”婆婆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催促,围裙上还沾着油渍,“这可是好东西!我托人从老家带来的方子,老山参须须炖的老母鸡,最补气血!我们那时候怀协文,想吃这一口都难!”
黄亦玫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滚。孕期的嗅觉变得异常敏锐,这碗充满“好意”的汤,对她而言不啻于一种嗅觉和味觉的酷刑。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因不适而微弱:“妈,谢谢您……我,我这会儿真的没胃口,有点反胃,能不能……”
“没胃口?”婆婆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声音陡然拔高,“没胃口才更要喝!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你看你瘦的,脸上一点肉都没有,这样下去,我大孙子怎么能长得好?营养都跟不上了!”她刻意加重了“大孙子”三个字,目光灼灼地盯着黄亦玫的肚子,仿佛已经笃定里面是个男孩。
这目光让黄亦玫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她试图用科学道理沟通,声音轻柔,带着商量:“妈,产检医生说了,我各项指标都正常,营养均衡就好,不用特别大补,而且有些草药,孕期是不是……”
“医生懂什么!”婆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地打断她,“他们就会看那些机器片子!我们老祖宗传了几辈子的方子,不比他们那些花花肠子强?我生了协文,都是这么补过来的,你看不都壮实得像小牛犊?快,喝了!凉了药性就散了,更腥气!”
婆婆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桌边,双手在围裙上用力擦着,形成一种无声的压迫。那碗黑乎乎的汤,仿佛成了检验她是否“领情”,是否是个“合格母亲”的试金石。
黄亦玫的手指在桌下悄然握紧。她想起母亲吴月江的温言细语,想起水木园里那种即便有分歧也保持着知识分子体面的交流方式。可在这里,她的教养,她的理性,在婆婆那种基于生存本能和传统经验的、不容置疑的“爱”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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