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吗?指着鼻子说“我不喝你这来历不明的脏东西”?她做不到。那不是黄亦玫。从小受到的教育刻在骨子里——尊重长辈,维持体面,哪怕内心波涛汹涌。更何况,这是方协文的母亲,是怀着(她所以为的)满腔热忱来“照顾”她的。撕破脸,除了让夹在中间、本就疲惫不堪的方协文更加难做,让这个临时拼凑的“家”分崩离析,还能得到什么?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浓郁的草药味呛得她几乎咳嗽。她垂下眼睑,掩去眸底所有的抗拒和委屈,再抬起时,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让您费心了,妈。”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然后,伸出手,端起了那只沉甸甸的、滚烫的陶碗。
她屏住呼吸,仿佛在进行一项艰苦的仪式,小口小口地,将那碗味道古怪、油腻腥膻的汤,硬生生地灌了下去。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的不是滋养,而是一种生理性的恶心和心理上的屈从。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婆婆那满意而略带得意的目光,像胜利者的勋章,烙在她身上。
一碗汤下肚,胃里翻江倒海。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推开碗,低声道:“我……我去躺一会儿。”
这碗汤,仅仅是拉开了这场无声战争的序幕。婆婆的“照顾”如同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缠绕。
关于穿着: 帝都的暖气尚未供应,室内有些阴冷,但黄亦玫因孕期激素影响,常常觉得燥热。她穿着一件舒适的薄棉孕妇裙,婆婆看见,立刻大惊小怪:“哎哟我的祖宗!你怎么穿这么少?着了凉可不得了!孕妇最怕寒,落下病根是一辈子的事!”不由分说,便从衣柜里翻出方协文的旧毛衣,厚重且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硬要她套上。黄亦玫解释自己体热,婆婆却充耳不闻,一边强行给她穿衣一边念叨:“热什么热!那是虚火!捂出汗来就好了!我们那时候,冬天就一件大棉袄,不也过来了?”
黄亦玫想去楼下小花园散散步,医生也建议适当运动有助于生产和控制体重。刚拿起外套,婆婆就如临大敌地堵在门口:“哎呀别出去!外面风大,灰也大!你现在身子沉,摔一跤可怎么得了?就在家里走走行了!要不……我扶你在客厅里转两圈?”她那“搀扶”更像是监工,让黄亦玫感觉自己像个脆弱的瓷娃娃,失去了最基本的行动自由。
婆婆有着极强的领地意识。她带来的辣白菜,味道极其浓烈,用塑料袋装着塞满了冰箱的每一寸空隙,导致整个冰箱,乃至厨房都弥漫着那股酸涩发酵的气味,让黄亦玫每次打开冰箱门都需要鼓起勇气。她习惯把一切她认为“有用”的东西都收集起来,旧的塑料袋、捆菜的麻绳、磨损的锅垫……将原本黄亦玫精心布置、简洁温馨的客厅和阳台,堆砌得如同一个杂乱的仓库。黄亦玫委婉地提出是否可以清理一下,婆婆立刻脸色一沉:“这些东西好好的,扔了多可惜!你们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
最让黄亦玫感到窒息的,是精神上的孤立无援。
她试图分享。她拿出手机,给婆婆看给宝宝准备的、淡雅柔和的婴儿连体衣,婆婆瞥了一眼,撇撇嘴:“这颜色太素了!不喜庆!小孩子嘛,就得穿红戴绿的,看着精神!这料子也不经脏,一看你就没经验。”
她翻阅育儿书籍,婆婆总会投来怀疑的一瞥,嘴里嘟囔着:“尽信书不如无书。孩子怎么带,我比这些纸上谈兵的玩意儿明白多了。当年我带协文……”
她偶尔提起自己之前策展的工作,提起某个艺术家,婆婆要么完全听不懂,要么就直接打断:“女人家,有了孩子,那些都是虚的。把家照顾好,把孩子带好,才是正经。”
她们仿佛生活在两个平行的世界,说着不同的语言,遵循着不同的法则。所有的交流,最终都会演变成单方面的“教导”和另一方面的沉默。
方协文成了她唯一的浮木。可这根浮木,也自身难保。他深夜归来,带着一身烟酒气和挥之不去的疲惫。黄亦玫积攒了一天的委屈,刚开了个头:“今天妈又……”他便烦躁地抓抓头发,打断她:“亦玫,妈她也是好心,她那些老观念是改不了了,你就多体谅体谅。她大老远跑来也不容易。等我忙过这阵,赚了钱,换个大房子,请个保姆,就好了。”
“等我赚钱就好了。”这句话,像一张空头支票,悬在遥远的未来。而眼前的每一天,都是具体的、琐碎的煎熬。
于是,黄亦玫选择了沉默。这是一种在教养、现实压力和情感孤立多重挤压下,被迫形成的生存策略。
她不再试图解释“科学育儿”,而是在婆婆午睡时,赶紧按照自己的方式活动一下,或者偷偷翻阅育儿APP。
她不再抗议那油腻的补汤,而是喝完后,回到卫生间悄悄抠喉吐掉一部分。
她不再争论婴儿衣服的颜色,只是默默地将自己挑选的那些淡雅衣物,收在衣柜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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