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不再轻易向方协文倾诉,因为那除了增加他的烦躁和无力感,似乎毫无用处。
她变得越来越安静,像一座内部正在缓慢坍塌,外表却竭力维持平静的建筑。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抚摸着沉重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胎动。那本该是世界上最亲密的连接,此刻却也无法完全驱散她内心的寒意。她想起苏更生那句关于“低处”的警告,如今字字珠玑,砸在心上,又冷又疼。方协文的“低处”,不仅仅是物质和眼界的匮乏,更是他身后那个她无法融入、也无法改变的、带着强大惯性和吞噬力的原生家庭环境。而她,正在为选择忽视这“低处”而付出代价。
窗外,华灯初上,帝都的夜景繁华而冷漠。室内,婆婆在看声音嘈杂的家庭伦理剧,剧情里的婆媳矛盾正以一种夸张的方式上演着。黄亦玫闭上眼,感觉自己和这个城市,和这个所谓的“家”,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玻璃。
这仅仅是开始,孩子的出生,不会缓解矛盾,只会将战争的焦点转移到更具体、更无法退让的育儿方式上。这种认知,像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对未来的每一天,都充满了沉重的预感和深深的无力。她的教养让她维持了表面的和平,但内心那个曾经光芒四射、敢爱敢恨的黄亦玫,正在这日复一日的退让、沉默和孤立中,被一点点磨去光彩,禁锢在这片由“爱”与“传统”之名编织的、令人窒息的土地上。
夜色深沉,像泼洒开的浓墨,将帝都浸染。墙上时钟的指针,已经颤巍巍地越过了“11”。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门被轻轻推开,方协文带着一身寒气和挥之不去的疲惫,挪了进来。
他看起来像被抽干了力气的皮囊,眼窝深陷,西装皱巴巴地搭在臂弯,领带松垮地扯开。创业的压力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然而,家,这个本应避风的港湾,此刻却弥漫着另一种无声的硝烟,比办公室里的代码和客户更难应付。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黄亦玫蜷缩在沙发角落,身上盖着薄毯,闭着眼,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她并未入睡的事实。她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孕期的浮肿让她失去了往日的明艳,像一朵缺水的花,在暗处悄然萎顿。而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他的母亲,正就着灯光,眯着眼,手里拿着一件她坚持要带来的、颜色鲜艳却质地粗糙的婴儿小棉袄,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念叨。
空气中,残留着晚餐时那碗油腻补汤的味道,以及一种冰冷的、僵持的沉默。
方协文的心,沉了一下。他换上拖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妈,亦玫,还没睡啊?”
黄亦玫没有睁眼,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用一个沉默的背影,诉说着所有的委屈和失望。而母亲则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脸上堆起关切却又带着一丝告状意味的神情:“协文回来啦!吃饭了没?锅里还给你留着汤,我去给你热热?”
“不用了妈,我吃过了。”方协文摆摆手,走到沙发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在了黄亦玫脚边。他看了看妻子僵直的背影,又看了看母亲那双写满了“我付出这么多还不被理解”的眼睛,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知道问题所在。这些天,黄亦玫偶尔在深夜他尚未完全沉睡时的啜泣,以及母亲电话里对黄亦玫“太娇气”、“不懂事”的抱怨,都像一块块砖石,垒砌在他心头。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扮演一个调停者的角色,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妈,我跟您说过好几次了。现在时代不同了,养孩子要讲科学。产检医生也说了,营养均衡最重要,不用天天喝那么油腻的汤,反而对肠胃不好。”
他尽量让语气显得客观,不偏不倚,搬出了“医生”这个权威。
然而,母亲的脸色瞬间就变了。那是一种被挑战了权威和毕生经验的恼怒。她把手里的小棉袄往旁边一放,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像连珠炮一样发射:
“科学?什么狗屁科学!医生说的话就是圣旨啊?他们懂什么!我们老祖宗几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你看你,不就是我这么一口汤一口饭喂大的?现在不也长得高高大大,脑子聪明,还能在帝都创事业?她那是不知好歹!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我的大孙子!你看她瘦的那个样子,风一吹就倒,不补补,能有力气生孩子吗?”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着,手指几乎要戳到黄亦玫的方向(尽管黄亦玫背对着她)。“我这天天起早贪黑,伺候吃伺候喝,倒伺候出不是来了?跟你告状了是不是?我就知道,城里姑娘心眼多,看不起我们乡下人这套!”
黄亦玫的背影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仍然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那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具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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