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贴着河面没散尽,河滩上就已经响起了铿锵的、富有节奏的敲击声。
那是青砖与瓦刀碰撞的清音,是灰浆被抹平的沙沙声,是脚手架竹木吱呀的轻响,混合着汉子们压低却有力的号子,汇成一股充满干劲的潮水,将山谷从沉睡中唤醒。
苏青松的嗓门比往日更亮,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专注。
他像只警惕的老鹰,盘旋在几段同时开工的砖墙间,眼睛不放过任何一道砖缝的平直、任何一抹灰浆的饱满。
窑头刘烧出的青砖一块块垒上去,横平竖直,墙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蹿升,不再是孤零零的一面,而是连成了线,隐约有了“排”和“列”的雏形。
营地仿佛被上紧了发条。东面坡地,苏午带着文泽和立春,将暖棚里育好的第一茬菜秧小心翼翼地移栽到整理好的大田里,嫩绿的叶子在晨风里微微颤抖,生机勃勃。
旁边新规划的苗圃里,裴敏儿带来的几种药材种子也冒出了细细的芽。
学堂方向,琅琅读书声早早响起,苏睿老先生精神矍铄,连裴熠也被抓去临帖,少年龇牙咧嘴,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裴敏儿换下了宫装,穿着一身利落的浅青色细布衣裙,头发简单绾起,正带着苏花和何彩儿,在临时辟出的“医药科”棚子里整理药材,辨识药性,记录归档。
她的到来,不仅带来了实物,更带来了一套严谨的整理和研习方法,让葛年安都频频点头。
一切都在加速,像春日里憋足了劲破土而出的笋。
然而,暗处的影子也未曾停歇。
景四加派了明暗哨卡,尤其是通往老熊岭和灵广郡方向的路径,几乎布下了天罗地网。
可连着几日,风平浪静,既无陌生马匹靠近,也无新的“意外”发生。
连那个铁匠赵石,夜里划拉的动作似乎也少了,变得越发沉默寡言。
这种平静,反而让苏安更加警惕。
她深知,对手在暗处窥伺,越是安静,越可能是在酝酿更致命的动作。
这日午后,苏安正与裴敏儿、苏青松查看即将封顶的第一排三间联排屋舍的进度。墙体已近一人半高,屋顶的椽子也架好了大半,只等铺上瓦片——瓦片是窑头刘带着人新试烧的一批,颜色比砖略深,敲击声清脆,正在窑旁晾晒。
田匠官也在一旁,指着屋脊和檐口的处理,说着些防风防雨的技巧。
鲁匠官则被水车巨大的木制轮子吸引,围着那尚未安装的部件转悠,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挑剔还是研究。
陈有禄摇着扇子踱了过来,笑容可掬:“县君,公主,诸位辛苦。这房子眼见着就要成了,真是可喜可贺。只是……”他话锋一转,露出些为难神色,“下官方才接到州府传来的公文,提及春耕在即,催问苏家镇新粮——就是那红薯——的育苗和推广进度。公文里……语气颇为急切,似乎朝廷对此事也极为关注,若耽搁了,恐怕……”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观察着苏安的神色。
红薯育苗,确实是苏安计划中的重中之重,也是苏家镇立足、乃至未来得到朝廷持续支持的根本。但前有蛇患,后有谣言,营地建设千头万绪,此事确实有所延后。
苏安面色不变:“陈主事提醒得是。红薯育苗之事,早已筹备。只是前番需先安顿人手,清理田地,眼下坡地菜蔬已定,人手稍缓,便可立即着手。烦请陈主事回复州府,苏家镇定不会误了农时。”
“那就好,那就好。”陈有禄连连点头,笑容更深,“有县君这句话,下官便放心了。只是……”他又压低了些声音,“下官听闻,灵广郡那边,近来有些关于此地的……不大好听的闲话,虽是无稽之谈,但三人成虎,恐于县君和景王爷清誉有碍。县君还需早做打算才是。”
他这话,看似关切,实则是将“谣言”之事挑明,既是试探苏安反应,恐怕也有施压之意。
苏安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淡淡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苏家镇行事,但求无愧于心,造福于民。些许流言,何足挂齿。倒是要多谢陈主事提醒了。”
陈有禄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又扯了几句闲话,便摇着扇子走了。
裴敏儿一直安静听着,此时才轻声道:“此人……心思颇深。”
“跳梁小丑罢了。”苏安望着陈有禄的背影,眼神微冷,“他越是急着催问红薯、提及谣言,越说明这两件事打中了某些人的痛处。他们怕我们真把红薯种成,怕苏家镇站稳脚跟,所以要用谣言来污,用催促来逼。”
她转向苏青松,“青松叔,房子进度还能不能再快些?我需要至少五间能遮风挡雨、存放物品的结实屋子,越快越好。”
苏青松抹了把汗,咬牙道:“加派人手,日夜轮班,五日内,保证垒好墙,架上梁!”
“好!”
苏安又对裴敏儿道:“公主,可否请您与葛大夫一起,尽快拟定一份详细的‘医药科’与‘公共卫生’章程,包括防疫、接生、常见病诊疗等?不拘多么简略,但要成文,要有条理。我们要让所有人,包括州府和可能来的‘外人’看到,我们在这里做的,是正事,是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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