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初,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子时过半,月黑风高。
隔离区最角落、靠近山林栅栏的那个窝棚里,一道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汁,悄无声息地从铺位滑下,伏在地上,静听片刻。
外面看守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火光摇曳。
黑影极其缓慢地挪到棚壁一角,那里有一根看似牢固的木栅栏,底部却早已被用磨尖的石片和唾液,在无数个夜晚,悄无声息地锯开了一半,只用泥巴和草屑虚掩着。
黑影伸出枯瘦却稳定的手,轻轻拨开遮掩,侧身,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从那个狭窄的缝隙里,一点点挤了出去,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一出棚子,他立刻匍匐在地,利用阴影和杂物的掩护,飞快地向营地边缘、靠近河滩的方向移动,动作敏捷得不像个普通工匠。
他去的方向,不是存放粮食的仓棚,也不是正在赶工的建筑区,而是……
河滩上那几座已经熄火、正在自然冷却的砖窑。
黑影的目标很明确,最大、也是最近才出过一窑好砖的那座主窑。
他摸到窑后堆积燃料的柴垛旁,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包,迅速塞进柴垛深处,又用几块散落的碎砖虚掩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返回,而是伏在原地,像块石头般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什么,或者,在确认什么。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只有风声和水声的河滩上,四面八方骤然亮起十几支熊熊燃烧的火把!
火光猛地撕破黑暗,将那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拿下!”
景四冰冷如铁的声音炸响!
数十名早已埋伏在侧的玄甲亲卫如同神兵天降,从柴垛后、土坡旁、甚至浅水里猛地跃出,刀未出鞘,却已带着凛冽的杀气,瞬间将那黑影死死围在中间!
黑影大骇,转身想逃,却被一脚踹翻在地,七八只手同时将他按住,反剪双臂,堵嘴,捆粽子般捆得结结实实。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干净利落,那黑影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发出。
火把的光,照亮了那张因惊骇和挣扎而扭曲的脸,正是那个试图割腕、又多次被苏花发现身上有红点、夜里在膝盖上划拉符号的铁匠,赵石。
景四走上前,用刀尖挑开赵石的前襟,露出他精壮的胸膛和腋下。
火光下,那两个原本已经淡下去的红点周围,此刻赫然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红色,微微肿胀。
“果然有鬼。”景四冷哼一声,挥手,“搜他身上,还有他刚才塞东西的地方!”
亲卫立刻动手,从赵石贴身衣物里搜出几片打磨得极薄、边缘锋利的石片,还有一小截浸了油脂的麻线。
而在柴垛深处,找到了那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某种黑褐色、散发着刺鼻硫磺和硝石味道的粉末,分量不多,但足以引燃干燥的柴垛,甚至引发窑内余烬的爆燃!
若真让他得逞,不仅柴垛和旁边的砖窑可能毁于一旦,更可能引发大火,波及整个营地!
人赃并获!
苏安和裴敏儿在亲卫的护卫下,也来到了河滩。
火光跳跃,映着苏安沉静的脸。
她看着地上被捆得动弹不得、眼中充满不甘和怨毒的赵石,又看了看那包危险的引火之物。
“赵石,”她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冰冷,“你身上那红点,是有人用沾了特殊药水的细针刺入,传递指令或标记的吧?昨夜纵火,也是你或你的同伙,用类似延时的手法做的,对不对?你们的目的,不只是烧几堆草料,是要彻底毁了这砖窑,毁了苏家镇建房的根基,让我们永远立不起来,对吗?”
赵石死死瞪着她,喉结滚动,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在火光下像淬了毒的刀子。
苏安不再看他,转向景四:“把他带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守。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有机会自尽。明日一早,我要当众审他。另外,立刻搜查隔离区所有囚徒的铺位和随身物品,尤其是孙漆和那几个心神不宁的年轻囚徒!还有,”
她目光扫过沉沉的夜色,“通知铁壁营的齐校尉,可以动一动了。老熊岭那边,该清场了。”
“是!”
景四精神一振,抱拳领命。
他知道,收网的时刻,到了。
火把的光在河滩上晃动,将人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砖窑和流淌的河水上。
夜还深,风更冷了,但某些一直在黑暗中窥伺的东西,终于被逼到了光亮之下。
第一颗钉子,拔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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