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得化不开，连虫鸣都熄了。
苏安闭眼躺在炕上，听着身边立夏和乐宝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还有外间乔氏偶尔翻身时旧床板发出的细微咯吱声。
雨后的湿冷透过砖墙和薄薄的被褥，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带着一股土腥气和隐约的霉味。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粗糙的房梁阴影，毫无睡意。
白天那些被雨水泡得发黑的薯藤，苏青松检查地基时青灰的脸色，何妙报出损耗数字时眼底的忧惧，还有……景四口中那三条枉死在卡子外的流民性命。
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粮食，药品，人心，时间……还有那藏在暗处、不断勒紧的绳索。
不能再等了。
她缓缓坐起身，动作轻得没有惊动身边任何一个熟睡的人。
她的手里静静躺着一直放在空间的那枚虎符，她没有动虎符，只是静静看着它冰冷的纹路。
裴景之的信任，是底牌，也是枷锁。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动用军队的力量，那会将他置于更加复杂的境地，也会让苏家镇过早地暴露在更猛烈的风暴中心。
黑暗中，她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看来还是要动用空间的物资。
心神沉入空间。
“球球。”
“主人！”球球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一点雀跃，随即又变得小心翼翼，“您……您还好吗？外面是不是很糟糕？”
“很糟糕。”苏安没有隐瞒，直接问道，“种植区那些粮食，现在有多少？”
种植区稻穗低垂，麦浪金黄，粟米沉甸，还有玉米、土豆、红薯……
专用来种植人参的那块地里，参苗又密了起来。
无限仓库区一眼看不到头的粮食堆在那里。
“按照当前苏家镇人口和最低消耗标准计算，存量足够支撑百年以上。如果实行配给制，时间还能延长。”球球快速报出数据，“而且还有数量充足的优质种子，产量和抗性都比外界普通品种好很多。”
百年？苏安嘴角上扬。既然要逼她，那就让那些牛鬼蛇神看看自己的本事！
原本想让苏家镇一步一步靠村民们磨合着往前发展，最后形成一个良性循环格局。
结果……当真以为怕了他们？
“还有那些药品，”她继续问，“清单和有效期。”
退烧药，抗生素，消炎药，止血粉，纱布，消毒剂……闺蜜月月当初半卖半送塞给她的五车“物资”，此刻成了救命的宝藏。
虽然很多药名和包装需要处理，但核心成分和效用是实实在在的。
“药品在空间环境下保存完好，有效期…只要不拿出空间，就不存在过期的情况。只是……主人，这些东西的包装和说明……”球球有些担忧。
“我知道。”苏安打断它，“需要处理。先不急，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东西拿出来，解决眼前的危机。”
她退出空间，睁开眼睛。
穿好外衣，她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门，走到公事房外，拿出谷骨哨吹响。
不过片刻，一道黑影便从屋角闪出，是景四。
他显然也没睡，眼神在黑暗中依然警惕清明。“先生？”
“跟我来。”苏安低声道，转身朝着营地最西头、靠近老熊岭山脚的那片荒僻树林走去。
景四毫不犹豫地跟上，没有多问一个字。
树林深处，远离营地灯火和巡夜路线，只有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夜风吹过，树叶哗啦作响，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动静。
苏安在一块背风的大石后停下，转身看向景四。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只有那双眼睛，沉静地等待着命令。
“景四，”苏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天亮之前，我要你秘密安排一支绝对可靠、口风最紧的小队，不超过十人。准备好足够的麻袋、背篓、还有……遮盖用的油布柴草。”
景四眼神一凝，没有立刻问是什么，只道：“人选我有，都是最早跟着王爷，后来又跟了先生的老兵，嘴比石头还硬。东西也好准备。地点？”
苏安抬手，指向更深处一片乱石嶙峋、藤蔓丛生的山坳：“那里。寅时三刻，我会在那里等你们。记住，要绝对隐秘，不能惊动任何人，包括营地里的自己人。
行动时，所有人蒙面，彼此不许交谈，只听从你的指令。
运回的东西，直接送入公共仓储区最里面的那间库房，那是苏青松按我要求预留的，只有一把钥匙，在我这里。”
景四默默记下，重重点头：“明白。人、物、时、地、路、储，都清楚了。”
他没有问要运什么，没有问从哪来。
这种无条件的信任和执行，让苏安心头微暖，又沉甸甸的。
“去吧。小心。”
景四身影一晃，像融入夜色的墨滴，消失不见。
苏安独自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岩石，仰头望向天际那弯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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