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页最底下一道朱砂印还没褪尽色。
白厄把那叠纸按在案角,指甲盖刮过那一处盖印。
「三年,每月一笔‘定魂息’,从内务司的库里直接划走,没过药局的手。」
老案吏把那只已经干了的墨盒推到一旁,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有些发青。
「那是吊命的药,也是封口的药。吃上一年,舌头就硬了,再想说话,只能吐字眼。」
他看着白厄。
「人送去回春小筑的时候,对外报的是伤寒告假。那地方是宗门西山最偏的药庄,三年里,供煤、供米都断了,就这味药没断过。」
林宇靠在后方的太师椅里,脸色比先前更差,掌心的黑红细纹已经爬过了手腕。林岚·曦用一根银针扎在他虎口上,硬是把那股往上冲的黑血往下压。
「别去。」
林岚·曦没抬头,声音很低。
「外头盯得死,西山有内卫的暗哨,动了就是亮底牌。」
白厄把长刀系在腰间,系带在指尖绕了两圈,猛地扯紧。
「亮就亮。」
他推开门,冷雨顺着檐口砸在青石板上,啪啪直响。
「人若死透了,这道门就彻底焊死了。」
老案吏撑起一把油纸伞,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山道湿滑,雨水把泥泞裹在草鞋上,每走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铅。回春小筑在西山坳里,四周长满了齐腰高的酸枣刺,风一吹,沙沙的声音把两人的脚步声遮得干干净净。
木门漆面剥落,却锁着两道粗铁链。
白厄没碰锁,手腕一抖,攀住墙沿翻了进去。
脚落地时,泥里有一行极深的马蹄印。印子还新,坑里的雨水还没积满。
他伏低身子,手按在刀柄上。
「内卫的马。」老案吏跟下来,在泥印旁捏了一把泥,凑到鼻尖闻了闻,「有火硝味。蹄铁是新打的。」
前头的石廊里亮着一盏死灯。
两个披着黑蓑衣的汉子守在二道门前,怀里抱着短弩,头戴着铁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白厄没等他们转头,整个人已经贴着墙根滑了过去。
雨声极响。
他身形一矮,刀鞘顶在左边那人的肋下,喀嚓一声闷响,那人连哼都没哼就软了下去。右边那人刚要抬弩,白厄的右手已经扣住他的喉管,往墙上重重一磕。
“咚。”
泥水四溅。
白厄把两具软下去的身体拖进枣刺丛里,顺手解下一把短弩挂在腰后,推开了那扇透着药味的木门。
屋里暖得有些诡异,炉子里不知烧着什么,一股发馊的参片味和苦艾味直冲脑门。
靠墙的病榻上,铺着几层发黄的粗布。
躺在里头的人干瘪得像一截劈开的干柴,头发掉光了,头皮上结着一层厚厚的血痂。那双眼窝陷得极深,眼皮翻开着,里头只有两团糊了黄翳的肉球,显然早就瞎了。
白厄走到榻前,手在他鼻尖探了探。
气息极弱,一进一出,像破了洞的拉风箱。
老案吏已经扑向床头的红木药箱。他把面上的药瓶全扫到地上,指甲在箱底的夹缝里狠命一抠,撕拉一声,扯出一张烧了大半的黄纸。
纸上只剩半截药方,可最底下的落印还在。
那是一个朱红的“执”字。
「执事房。」
老案吏把那半截纸抖得直抖。
「是内廷执事房的印。当年的调度单,不是他自己改的,是执事房的条子直接压下来的。」
榻上那具干柴动了动。
听到“执事房”三个字,那双瞎了的眼窝里忽然流出两道黑血,顺着干瘪的脸颊一直淌进耳朵里。他那只鸡爪似的手在粗布里抓了抓,指甲在地板上狠狠一划。
“吱——”
指甲崩裂,在木板上留下一道血痕。
白厄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谁。」
管事喉咙里嗬嗬作响,像是有口痰卡在死穴里。他拼命把头往枕头上撞,手指在木板上一下下抠着,最后定在三个杂乱的道子上。
三画。
没有撇捺,就是横着的散道。
「是家纹。」老案吏盯着那三道血痕,「还是名字?」
管事没法再答了。
他胸口猛地往上一挺,嘴里喷出一股带腥气的黑水,整个人突然缩成了一团。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干枯的食指往自己后颈枕骨下指了指,指尖便颓然垂了下去。
白厄一把托住他的后脑,指尖在枕骨下的软肉里一捏,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块状物。
匕首挑开皮肉。
一颗被黄蜡封得死死的骨牌落在他掌心里。
白厄用刀尖挑开黄蜡,露出里头一截苍白的兽骨。
骨牌正面刻着一只单足立着的怪鸟,羽翅张开,爪下踩着三道波纹。
老案吏倒吸了一口气,手里的黄纸险些掉进炭炉里。
「重明……」
「是重明阁的老祖宗。」
当年林宇静养,宗门里叫得最响、口口声声要保林宇的那位护道长辈,家徽就是重明怪鸟。
骨牌上还带着管事残留的体温,黏糊糊的血渗进骨纹里,把那只怪鸟染得通红。
门外忽然一静。
连绵的雨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半空切断了,原本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的水花,瞬间化作一片死寂。
白厄猛地转头。
窗棂外的夜色里,一层黑色的半透明光罩正从药庄四周的大地下拔地而起,像一口巨钟,把整座宅子扣在里头。
炉子里的火光突然变了。
原本暗红的炭火瞬间窜出幽绿色的火苗,那股馊参气里,猛地多了一丝甜得发腻的腥味。
毒雾。
「走!」
白厄一把拽起老案吏,还没等他跨出房门,头顶的瓦片便传来一阵急促的爆裂声。
数十支带火的流星箭穿透屋顶,带着火硝的刺耳啸叫,狠狠钉在木梁和病榻上。
火势几乎是在瞬间炸开的,黑色的浓烟夹着绿色的毒雾,在屋里打了个旋,把门窗出路全部封死。
外头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几个身披重甲的内卫已经堵在院子里,手里提着长刀,隔着火幕冷冷地看着里头。
白厄把那枚骨牌塞进怀里,反手拔出长刀,一脚踹碎了侧面的窗棂。
滚烫的火舌舔在他衣角上,把蓑衣烧得滋滋作响。
他看着外头越聚越多的黑影,又看了看怀里那枚沾血的骨牌。
「他们连这半个晚上的时间,都不肯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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