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两道门闩插好。木质的门闩在插槽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封印,将屋外的世界与屋内的秘密彻底隔绝。
两个女人站在昏暗的门厅里,对视了足足五秒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是久别重逢的欣喜,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千言万语无从说起的哽咽,也是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疲惫与坚韧后的无言默契。门厅很小,只容得下一张换鞋凳和一面衣帽镜,镜子里映出两个模糊的身影,像两株在风雨中相互依偎的芦苇。
然后,她们同时伸出手,紧紧抱住对方。
苏锦娘比半个月前瘦了很多,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像一座被风化侵蚀的石像。左臂打着夹板,用布条吊在胸前,布条已经被汗水和泥渍浸得发黄发硬。她的头发被剪短了,乱糟糟的,像是被狗啃过,发梢还参差不齐地翘着,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药渍和泥痕,在门厅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水墨画,模糊而苍凉。但她的手很有力,右手环住婉清的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是要把对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婉清比她高半个头,此刻却觉得自己很小。很小,很脆弱,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她把脸埋在苏锦娘的肩窝里,闻到一股混合了草药、汗水和江水泥腥的气息,那是逃亡的味道,是挣扎的味道,也是不肯认输的味道。她的眼泪差点又要涌出来,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的手……婉清摸到苏锦娘左臂的夹板,声音发抖。那夹板是用两块薄木板临时固定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滑,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暗褐色的痕迹,像是血,又像是某种已经干涸的药汁。
断了两根骨头。苏锦娘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已经接上了,在长。她甚至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骨头比人心好接,接上就能长。人心碎了,可就难了。
谁干的?婉清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
苏锦娘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婉清的肩膀,望向门厅角落里那面模糊的镜子,镜子里的人影扭曲变形,像两个正在融化的幽灵。她不想说,不想把那些血腥的细节带进这间小小的公寓,不想让这个已经承受了太多的女人,再为她担多一份心。她只是拉着婉清的手,走进里屋,在床边坐下。
床很旧,弹簧已经失去了弹性,坐下去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床单是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带着阳光和肥皂的气息,是这乱世中难得的干净与温暖。
我没多少时间。天亮之前要赶回去。她的声音很低,很急,像一条在黑暗中流窜的暗河,水声湍急,却看不见方向,先说正事。
婉清点头,擦干眼泪,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那纸被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块,边角已经磨得起毛,显然被她反复翻阅过很多次。她展开纸,递给苏锦娘,手指在微微颤抖。
这是我这半个月收集到的——潜渊会在上海的主要据点、陈世昌的行踪规律、他们和日本军部的联络方式。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一潭被风吹过的水面,涟漪过后,重新归于沉寂,我每晚都在舞厅里周旋,陪他们喝酒,听他们吹牛,从他们醉后的胡言乱语里,一点一点地拼凑。
苏锦娘接过纸,快速扫了一遍。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有的地方用朱砂笔做了记号,有的地方被水渍晕开,像一朵朵正在绽放的暗花。她的目光落在一行字上:陈世昌每周五去百乐门。
他今晚也去了。婉清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他约我明天晚上出去,说带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他没说。但我猜,可能是他的私人住所,或者是潜渊会在租界的一个秘密据点。婉清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床单,把碎花布绞出一道道褶皱,他最近对我越来越信任,或者说,越来越放松警惕。上周他喝醉后,甚至跟我说了一些关于的事。
苏锦娘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婉清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星辰,明明灭灭,却从不熄灭。
你怕吗?她问,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婉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周砚秋救出来了吗?她的目光里有一种迫切,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寻找最后一根稻草。
还没有。但快了。苏锦娘将周砚秋传递出来的情报简要说了——水牢的结构,东南角的薄弱墙壁,三更天的换班时间,船坞下的暗道。她说得很快,像是在背诵一段已经烂熟于心的经文,每一个字都清晰,每一个停顿都精确。
婉清听完,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遥远而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锦娘。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的颤抖,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在我和陈世昌之间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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