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前夜,无月,无星。
归墟海眼上空那蠕动、脉动的蚀文天幕,如同一块巨大的、散发着幽暗红光的腐烂疮痂,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吞噬殆尽,只在天地间投射下一种令人窒息、仿佛连灵魂都要被粘稠恶意浸透的、暗沉血色的微光。
在这不祥之光的笼罩下,“断界岭”这座最后的堡垒,如同一只匍匐在深渊边缘、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的、浑身绷紧了所有肌肉的钢铁巨兽,沉默地喘息着。
营地内,灯火寥落。并非缺少照明,而是大多数修士早已熄灭了多余的光源,或盘膝静坐,或擦拭着陪伴自己出生入死的兵刃法宝,或与相识、不相识的同袍低声交谈,做着最后的告别。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混合着丹药、金属、血腥、泥土、以及远处那不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世界本源深处的、压抑而充满恶意的“脉动”声。
没有欢声笑语,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凝固的肃穆与悲壮。
所有人都清楚,明天,或许就是此生的终点。那远方天幕下酝酿的恐怖,超越了过往任何一场战斗,超越了葬神渊,超越了“净世”行动的任何一个目标。那是源自世界之外的、携带着不同“规则”的、真正的“天灾”。此去,十不存一,或许,百不存一。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但它已被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无可逃避的东西所压制——责任,与绝境下的决绝。
“逍遥”旗下,最后的相聚
逍遥盟的核心区域,气氛同样压抑,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属于“逍遥”的、不那么“正经”的混乱。
药王谷千秋正将一瓶瓶颜色诡异、气味“芬芳”的丹药,如同发糖豆般,分发给聚集在周围的丹堂弟子、战堂精锐,以及一些闻讯赶来、对这位“毒手药王”既敬又畏的联军修士。他嘴里骂骂咧咧:
“都拿好了!这‘续命还魂散’,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吊住三天!不过吃了会做三天噩梦,梦见被一万只臭袜子精追着跑,别怪老夫没提醒!这‘燃血暴气丹’,吃了能暂时提升三成灵力,但事后会虚弱一个月,经脉如针扎!非到绝境别用!还有这个……‘同归于尽笑哈哈’,吃了立刻自爆,威力堪比金丹中期全力一击,还附带精神污染尖啸,能让附近的邪灵也难受半天……谁要?拿好,慎用!慎用!妈的,一群败家子,知道老夫炼这些玩意儿花了多少心血吗?”
众人苦笑着接过,珍而重之地收好,虽然名字和副作用一个比一个离谱,但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保命、甚至最后拖敌人垫背的依仗了。
阵鬼徐无涯和符痴赵无用,则如同两个即将完成旷世杰作、却又对细节吹毛求疵的疯癫艺术家,在逍遥盟营地外围那几座刚刚布置好的、奇形怪状、散发着危险灵光的大型阵法前,进行着最后的调试和争吵。
“不对!这里!‘反五行颠倒阵’的离火位偏了半寸!能量对冲会失衡!万一炸了,咱们这片营地先完蛋!”阵鬼趴在地上,用一根特制的、刻满度量符文的玉尺,对着一个阵盘边缘比划,急得跳脚。
符痴蹲在另一个阵眼旁,对着手中一张画满了扭曲符文、还在微微发光的兽皮发呆,闻言慢吞吞地抬起头,呆滞的眼神扫了一眼:“偏了……好看。能量……会拐弯。效果……更强。”
“强个屁!那是会失控!”阵鬼气急败坏。
“失控……也是……一种效果。”符痴低下头,继续对着兽皮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着,仿佛在推演什么更加复杂、更加不可理喻的符文组合。
血刃抱着他那柄越发猩红的骨刀,独自坐在营地边缘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望着远方那令人心悸的蚀文天幕,眼神冰冷沉寂,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他身边,稀稀落落地坐着十几名“斩首”特遣队仅存的队员,个个带伤,气息沉凝,如同打磨到极致的匕首,沉默地等待着出鞘饮血的时刻。
赵铁柱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那柄厚重的斩马刀,柳如烟则对着一面小小的水镜,仔细地整理着自己的鬓发,试图在必死的战斗中,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花弄影穿梭在营地各处,低声与各方联络,处理着最后的、细碎却至关重要的后勤与信息。玄龟老人已逝,但逍遥盟的内务,依旧需要有人打理到最后。
最后的动员
就在这死寂与压抑即将达到顶点,许多人的神经绷紧到极限,几乎要断裂的时刻,一道灰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营地中心一处临时搭建的、不算高的石台上。
是影煞。
他没有穿戴什么华服甲胄,依旧是那身略显陈旧的灰色长袍,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星河流转、又似深渊般不可测度的眼眸。他的气息依旧带着一丝重伤未愈的虚弱,但那份虚弱之下,却有一股更加沉凝、更加浩瀚、仿佛与脚下大地、与这片绝望天地隐隐共鸣的奇异力量在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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