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为何?”乾珘接过糖粥,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心中一暖。
“还不是因为姑娘医术好!”老王头往巷子里指了指,“前阵子有个从杭州来的大官,家眷得了怪病,请了多少大夫都没用,最后还是托人找到陈姑娘,三副药就好了。现在周边府县的人,都知道咱们栖水镇有个活菩萨似的盲女医。”他叹了口气,“就是姑娘命苦,天生眼盲,爹娘走得早,跟着老中医长大,老中医去年也去了,就剩她一个人守着医馆。”
乾珘的喉间发紧,一口糖粥含在嘴里,甜意却怎么也化不开,只觉得苦涩。他想起云岫当年在苗疆,也是父母双亡,由大长老抚养长大,小小年纪就扛起了圣女的职责。命运对她,从来都不曾宽厚。
谢过老王头,乾珘捧着糖粥,慢慢往巷子深处走。护魂玉已经烫得像块暖炉,蛊盒的震动也越来越明显。他的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巷子里的宁静,也怕惊扰了那个他追寻了三年的身影。
走了约莫几十步,前方的巷口突然出现了一块蓝布招,布招用细麻绳系在一根竹竿上,边角果然磨得有些毛糙,上面用墨汁写着“陈氏医馆”四个小字,字迹娟秀,带着几分稚气,想来是阿蘅初学写字时所书。医馆的门是两扇老旧的木门,漆皮已经剥落,门上挂着一串晒干的艾草,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就在这时,医馆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浅蓝色布裙的身影走了出来。乾珘的脚步猛地顿住,手中的糖粥碗差点摔在地上。他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在那个身影上——
她的身形比记忆中的云岫更纤细些,许是常年操劳的缘故,显得有些单薄。墨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上。她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竹杖,竹杖是普通的江南翠竹,顶端被磨得光滑,显然用了很久。她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位老婆婆,动作轻柔,生怕碰到老婆婆的伤口。
“婆婆,您慢些走。”她的声音很轻,像江南的流水,带着吴侬软语的温软,却又隐隐透着苗疆女子特有的清亮,“那药膏您记得每日敷两次,别沾到水,三日后我再去给您换药。”
老婆婆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摩挲着她的手背,眼中满是心疼:“阿蘅姑娘,辛苦你了。这几日总下雨,你眼睛不方便,就别再跑我家了,让我那孙儿把药取回去就行。”
“不妨事的。”阿蘅笑了笑,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您的腿疾刚好转,我得亲自看看才放心。”
乾珘站在不远处的巷口,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看着阿蘅的侧脸,那眉眼间的轮廓,与记忆中的云岫有七八分相似——一样的眉如远黛,一样的鼻若悬胆,一样的唇色偏淡。可她的眼神,却与云岫截然不同。云岫的眼睛是清亮的,像苗疆的溪水,能看透人心;而阿蘅的眼睛,虽然同样清澈得如同最纯净的琉璃,却空洞地凝视着前方,没有一丝神采。
就在这时,一缕阳光突然从云缝中漏下,恰好落在阿蘅的脸上。乾珘的呼吸猛地一滞——他清晰地看到,阿蘅那本该是瞳孔的位置,泛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紫色与蓝色的微光,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苗疆深山中的极光,神秘而瑰丽。
是异瞳。
乾珘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月苗寨的古籍记载——月苗寨的圣女,代代都有一双异瞳,那是“魂脉觉醒”的标志,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魂灵,也能与蛊虫通灵。当年云岫的异瞳,是在她十六岁继任圣女时觉醒的,紫色的瞳孔像彼岸花的汁液,蓝色的像苗疆的天空。而阿蘅的异瞳,显然是继承了云岫的圣女血脉,只是因为她的魂体在献祭时受损,才导致双目失明,异瞳的光芒也变得暗淡。
“云岫……”乾珘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的眼眶一热,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他找到了,真的找到了。那个他在苗疆失去的人,那个他用三年心血培育同心蛊追寻的人,那个他愿意用余生赎罪守护的人,就在眼前。
可他不敢上前。
他看着阿蘅扶着老婆婆慢慢走远,竹杖在青石板路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轻响,像敲在他的心上。他想起当年在苗疆,云岫也是这样,扶着寨里的老人去采药,竹篮挎在臂弯里,里面装着刚采的草药,阳光落在她的异瞳上,美得像一幅画。而如今,眼前的阿蘅,失去了光明,失去了记忆,失去了月苗寨的一切,只留下这双象征着圣女身份的异瞳,在黑暗中独自摸索。
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当年若不是他听信谗言,带兵围困月苗寨;若不是他怀疑云岫私藏凶蛊,逼得她走投无路;若不是他在破寨后没能护住她的尸身,让她的魂灵只能仓促转世——她本可以是月苗寨最尊贵的圣女,在彼岸花田旁安然度过一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江南的小巷里,做一个眼盲的医女,独自承受着魂体受损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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