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的栖水镇,空气里浮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腥甜,像是被老天揉碎了的春山,尽数泼洒在青石板的纹路里。天刚蒙蒙亮时,镇东头的打更人还没收起梆子,“听雪小筑”的柴门就“呀”地一声开了条缝,苏清越披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袄,手里攥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正一步步摸索着挪到院角的药圃前。她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先让竹杖尖点着地面,确认稳妥了才敢落下,裙摆扫过沾着露水的狗尾巴草,惊起几只蜷在草叶上的晨露,滴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嗒”声。
乾珘在阁楼的窗后已经站了半柱香。他的目光落在苏清越握着竹杖的手上——那双手指尖带着薄茧,指腹泛着常年摩挲草药的浅黄,却异常灵活。她正弯腰,用手指轻轻拂过药圃里的紫苏叶,叶片上的露水沾湿了她的指尖,她却像是毫无察觉,只是凭着触感分辨着叶片的厚薄,嘴里还轻声念着:“紫苏要趁晨露未干时采,入药用才够鲜灵。”她的声音很轻,混着院外传来的卖花姑娘的吆喝声,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乾珘的心尖上。
这是雨停后的第三日,天总算放了晴。苏清越的生活依旧是老样子,清晨洗漱、整理庭院、晾晒草药,日头升高后便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等着镇上的人来寻她瞧病。可乾珘的灵觉比镇上最灵敏的猎犬还要锐敏,他能察觉到那些藏在平静下的细微涟漪——她晾晒草药时,会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微微侧过脸,耳廓轻轻动着,像是在捕捉风里飘来的某种声音;给病人诊脉时,指尖搭在病人腕上,眉头会不易察觉地蹙一下,鼻尖也会轻轻翕动,仿佛在分辨空气中某种不属于草药的气息。
乾珘的心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攥紧了。他知道,是他的存在惊扰了她。盲人的视觉虽失,听觉、嗅觉、触觉却会比常人敏锐数倍,尤其是苏清越,她前世是苗疆圣女,天生便有感知气息的天赋,即便轮回转世,那刻在灵魂里的敏锐也未曾消散。他这些日子虽刻意隐藏身形气息,可百年修为沉淀下的那股独特气场——混杂着苗疆竹林的清苦、长安古寺的沉香,还有塞北风雪的凛冽,终究与这江南小镇的温润格格不入,像是墨滴入清水,纵是极力化开,也难免留下痕迹。
“乾公子,您要的糙纸我给您送来了。”阁楼下方传来周婆婆的声音,她手里捧着一叠裁好的糙纸,是乾珘昨日托她买的——他总得找些“书生”该做的事,比如抄书,来掩饰自己整日窥望“听雪小筑”的行径。乾珘连忙收回目光,转身下楼,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劳烦周婆婆了,这钱您拿着。”他递过几文铜钱,指尖却有些发凉。
周婆婆接过钱,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乾公子真是客气。对了,方才我路过‘听雪小筑’,见苏姑娘正晒草药呢,还跟我念叨说,前几日下雨,不知是谁帮她把草药收了,真是个好心人。”乾珘的心猛地一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溅出几滴在青布袖口上。“是啊,”他含糊地应着,“苏姑娘心善,镇上人都愿意帮她。”
周婆婆没察觉他的异样,又絮絮叨叨地说:“可不是嘛。昨儿个王大婶还送了半篮春笋给她,说自家孩子吃了苏姑娘开的药,夜里不闹了。还有李木匠,说要给苏姑娘修修那扇松了的柴门,免得夜里进野猫。”乾珘听着,心里既暖又酸。暖的是苏清越在镇上受这般敬重,酸的是这些守护,本该是他亲手去做的,如今却只能假他人之手,自己躲在暗处,连一句“是我做的”都不敢说。
他回到阁楼时,苏清越已经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开始接待今日的第一个病人。那是镇西头的张阿婆,咳嗽了大半个月,脸都咳得发红。苏清越让她坐在对面的矮凳上,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眉头微蹙。“阿婆,您这咳嗽是受了寒,郁在肺里没散,”她轻声说,“我给您开副药,用川贝炖梨,再加上些紫苏叶,喝上三日便会好些。”她的指尖在桌面上摸索着,找到放在一旁的药杵和药臼,准确地舀出几味草药,开始细细研磨。
乾珘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枚彼岸花胎记被衣袖遮住了大半,只在袖口晃动时,偶尔露出一点淡红的边缘。他想起百年前在苗疆,纳兰云岫也是这样,坐在竹屋的火塘边,为受伤的族人研磨草药,只是那时她的手腕上,胎记会随着蛊力的运转泛着红光,而不是如今这般,安静地伏在苍白的肌肤上,像一朵沉睡的花。
张阿婆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说孙子快满周岁了,想请苏姑娘去喝喜酒。苏清越听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研磨草药的动作也慢了些:“阿婆客气了,到时候我一定去。”她将磨好的药粉用棉纸包好,仔细地系上绳结,递到张阿婆手里,“这药粉每日早晚各一次,用温水送服,炖梨的时候记得去皮去核。”
张阿婆接过药包,从布兜里掏出几文钱递过去,苏清越却轻轻推了回去:“阿婆,您这钱我不能要,上次您给我送的那罐蜂蜜,比这药值钱多了。”张阿婆急了:“那怎么行?你这孩子,总不收钱,日子怎么过?”苏清越笑着说:“镇上人帮衬我不少,我够用了。您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下次让您孙子来给我搭把手,帮我晒晒草药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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