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秋末。京郊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亮,巷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落了满地碎金似的叶子,风一吹便打着旋儿滚到素心医馆的朱漆门阶前。这医馆在巷中已开了三年,门楣上“素心”二字的牌匾是前年老秀才患肺痨痊愈后所书,暗红油亮的木头上,笔锋温润藏劲,恰如馆中主人——盲眼女医苏清越。
辰时刚至,医馆的木门便“吱呀”敞开,檐下悬挂的黄铜铃跟着轻响。这铜铃是苏清越的父亲苏仲文留下的,当年苏父官至太医院院判,这铃便是御赐的“报诊铃”,黄铜被岁月磨得温润,铃舌碰撞的声响轻而不躁,既能提醒屋内有人上门,又不会惊扰诊脉时的专注。十六岁的阿竹正蹲在门阶上扫落叶,粗布裙裤的裤脚沾着草屑,见有人影晃来,立刻直起腰,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客官里边请,苏大夫刚备好脉枕呢!”
医馆前堂不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靠东墙摆着四排旧木凳,是街坊们凑钱打的,凳面上被磨出深浅不一的包浆;西墙立着两排酸枝木药柜,柜门上用朱砂写着药材名,“当归”“黄芪”“防风”……字迹娟秀,是苏清越失明前的手笔。药柜顶摆着几盆吊兰,垂下来的藤蔓刚好遮住柜角的裂纹,叶片上还挂着晨露,看着就沁凉。
苏清越坐在靠窗的旧木桌后,一身月白粗布襦裙浆洗得有些发白,领口绣着一圈极淡的兰草纹——那是她十二岁时绣的,如今针脚已有些模糊。她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手腕,腕间系着根红绳,是阿竹去年去白云观求的平安符,绳头缀着颗小小的桃木珠。她指尖轻搭在桑木脉枕上,这脉枕被苏父用了三十年,磨得光滑如玉,上面还留着浅浅的经络图刻痕,正为一位佝偻着背的老丈诊脉。
老丈姓王,是巷口卖豆腐的王婆的丈夫,前几日淋了场秋雨,便开始咳嗽不止。他枯瘦的手攥着褪色的粗布帕子,咳得肩膀都抖:“苏大夫,我这肺像是被人攥住了,夜里咳得没法睡,老伴儿也跟着遭罪。西街回春堂的李大夫给开了人参当归,吃了五天,反倒越咳越重。”
苏清越空洞的眼眸微微垂下,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世间只剩指下那搏动的脉象。她的指尖细腻敏感,能清晰分辨出脉象的浮沉迟数——老丈的脉浮而偏数,是秋燥伤肺的典型脉象。“老丈莫急,”她的声音如浸过山涧清泉的玉石,温润而清晰,“您这不是虚症,是秋燥犯肺。近日秋老虎虽退,燥气却未尽,您是不是晨起嗓子干痒,痰中带些微黄黏丝,白天胸口发闷,一到傍晚就咳得厉害?”
王丈猛地一怔,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泛起光亮,连连点头:“半点不差!苏大夫您真是神了!就跟亲眼瞧见似的!”周围候诊的病患也纷纷附和起来。一个挑着菜担的汉子嗓门洪亮,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王老爹,您算找对人了!我上月得了风寒,烧得直说胡话,回春堂要给我放血,我吓得跑这儿来,苏大夫就开了两文钱的荆芥防风,煎水喝了三天就好利索了!”
旁边抱着孩子的农妇也接口道:“可不是嘛!我家娃上月出疹子,浑身通红,哭个不停,产婆都说没救了。苏大夫用银针扎了合谷、曲池几个穴位,又配了艾叶薄荷泡澡,当天就不闹了。这才是真本事!”农妇怀里的孩子约莫一岁,穿着打补丁的小棉袄,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瞅着苏清越,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苏清越微微颔首,指尖在桌上的盲文医案上轻轻划过。这医案是苏父生前为她特制的,用细针在竹片上刻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对应不同的病症与药方,竹片边缘已被她的指尖磨得圆润。“我给您开一副润肺汤,”她缓缓说道,“桑白皮三钱、杏仁二钱、川贝一钱,再加甘草一钱调和药性。回去用砂罐慢煎,水要没过药材三寸,武火烧开后转文火熬半个时辰,滤出药汁分两次服下,早晚各一次。”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您家里要是有蜂蜜,服药后半个时辰含一小口润喉,但切记不可与药同服,蜂蜜性凉,会减损药效。这几日别吃街口张记的酱肉了,油腻碍肺,多喝小米粥,配着清炒萝卜丝,最是养人。每日晨起在院子里慢走一刻钟,多吸些新鲜空气,对肺也有好处。”
王丈听得连连作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数出五文铜钱放在桌上——铜子儿磨得发亮,显然是攒了许久的。“苏大夫,这是诊金和药费,您看看够不够。”苏清越刚要开口说药费只需两文,阿竹已快步走过来,麻利地接过铜钱,笑着道:“王老爹,够了够了!这是您的药,我都包好了,上面写着用法呢,您让王婆照着做就行。”
阿竹是苏清越三年前从人牙子手里救下来的。那时阿竹才十三岁,被卖到富人家做丫鬟,因打碎了主人家的瓷瓶,被打得遍体鳞伤,扔在巷口等死。苏清越出诊时发现了她,用半幅旧棉袄裹住她,带回医馆悉心照料。如今阿竹养得面色红润,手脚也越发麻利,取药时动作精准利落,药柜抽屉拉合的声音都清脆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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