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将王丈送出门,医馆外便传来一阵喧闹。先是两个穿着青布短褂的仆役大步流星地闯进来,脚边的竹凳被踢得“哐当”作响,粗声粗气地嚷着:“让让!都让开!别挡着贵人的路!”他们腰间别着的腰牌刻着“周府”二字,黄铜牌子擦得锃亮,却掩不住那股蛮横气。路过挑菜汉子身边时,还故意撞了对方一下,菜担晃了晃,几颗青菜掉在地上,沾了泥点。
挑菜汉子叫张二,是城外菜农,每日挑菜进城售卖,顺便来医馆给患风湿的老娘抓药。他气得脸都红了,弯腰去捡青菜,嘴里嘟囔着:“怎么走路的?眼瞎啊?”那仆役回头瞪了他一眼,恶狠狠道:“你说谁眼瞎?再敢多嘴,把你这破菜担掀了!”张二攥紧了拳头,却被身边的老秀才拉住了。
老秀才姓陈,曾是秀才出身,因屡试不第,便在巷中开了家蒙学馆。他捋着山羊胡,低声道:“张老弟,忍忍吧。周府是户部侍郎周显的府邸,咱们小老百姓招惹不起。”话虽如此,他还是往苏清越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担忧。
这时,一顶装饰着珍珠流苏的青布小轿停在了医馆门口。轿帘由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葱绿袄裙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随着轿帘的晃动飘了进来,与医馆的药香格格不入,呛得几个病患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轿中先伸出一只裹着银鼠毛的手,指甲上涂着蔻丹,戴着一枚羊脂白玉戒指,玉质莹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随后,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扶着丫鬟的手走下轿来。她身上穿的是一匹上好的蜀锦,宝蓝色的料子在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上面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样,针脚细密,每一朵莲花的花瓣都栩栩如生——这是苏绣名家林氏的手笔,一匹料子就得二十两银子,寻常官眷都舍不得穿。领口和袖口都镶着一圈雪白的银鼠毛,在这秋末的天气里显得格外惹眼,也衬得她手腕愈发纤细。
她头上的首饰更是夺目: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斜插发间,凤口衔着一串东珠,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大小均匀,走动时珠玉相撞,发出“叮当”的清脆响声;耳垂上坠着碧玉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映得她面色越发白皙。只是她的脸色却算不上好看,虽敷着厚厚的脂粉,却掩不住眉宇间的郁色,尤其是那双丹凤眼,扫过医馆内简陋的陈设——斑驳的木桌、磨破边角的坐垫、墙上挂着的旧药图——以及周围衣衫朴素的病患时,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这就是那个瞎眼大夫开的医馆?”妇人皱着眉头,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兰草的丝帕,轻轻捂着口鼻,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要不是李夫人说她医术如何了得,连国公府的老夫人都能治,我才不来这种地方受罪。你看这地上的泥点,还有这桌角的毛刺,真是粗鄙不堪。一股子药味儿,闻着就头晕。”
她的话像一根刺,扎得周围的病患都变了脸色。刚才抱着孩子的农妇怀里,孩子被她尖利的声音惊扰,发出一声细微的哭啼。农妇连忙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低声对身边的陈秀才说:“这夫人怎么说话呢?苏大夫虽看不见,可救过的人能从巷头排到巷尾。前阵子我家娃出疹子,高烧不退,就是苏大夫用银针救回来的,她哪点粗鄙了?这医馆干净整洁,比她家里怕是还干净呢!”
陈秀才捋着山羊胡,面露不悦却也无可奈何,轻轻叹了口气:“看她衣着打扮,定是周侍郎的夫人。周显最近负责漕运,手上握着不少实权,咱们招惹不起。好在苏大夫心性平和,不会与她一般见识。”话虽如此,他还是往苏清越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担忧。
阿竹刚把王丈送出门,转头就听见这话,顿时气得脸都红了,撸起袖子就想上前理论,嘴里嚷嚷着:“你凭什么说我家小姐粗鄙?我家小姐的医术比太医院的御医都好,你有本事别来求医啊!”却被苏清越轻轻按住了手腕。苏清越的指尖带着刚触过药材的微凉,力道不大却很坚定:“阿竹,莫冲动。来者皆是病患,不论身份高低,咱们都该好好诊治。她若有失礼之处,是她的品行,咱们若失了分寸,便是坏了医者的本分。”
阿竹咬着嘴唇,不甘心地跺了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乖乖退到一旁,只是依旧怒视着那妇人,像只护主的小兽。苏清越则重新坐直身体,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那是她示意来人上前的习惯动作,往日里病患都知晓这暗号,今日却等了片刻也没动静,只听见珠玉碰撞的声响越来越近。
周夫人在仆役的簇拥下走到桌前,也不打招呼,径直就坐在了苏清越对面的椅子上,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惊得梁上的麻雀都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她将手腕随意地搭在脉枕上,腕间的银镯子“当”地一声撞在桌沿,姿态倨傲得如同在自家府邸的厅堂一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就是苏清越?”她居高临下地问道,语气里满是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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