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越没有计较她的态度,指尖轻轻搭上她的腕脉。刚一触及,便感觉到对方手腕上银镯子的冰凉触感,以及肌肤下隐隐传来的温热。她闭了闭眼,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下的脉象上——中医诊脉讲究“望闻问切”,她目不能视,便在“切”字上格外下功夫,多年来练就了一双“听脉”的巧手,能从脉象的浮沉迟数、强弱虚实中,辨明脏腑盈亏。
这脉象平和有力,浮沉有度,并无迟滞或虚浮之象,显然心、肝、脾、肺、肾五脏康健,六腑也无积滞;只是在寸脉处略有郁结,跳动得有些不稳,像是被什么情绪牵绊着,时快时慢,带着几分急躁之气。苏清越心中已有了判断,这是典型的肝气郁结之症,并非脏腑受损,多是情志不舒、思虑过度所致。
诊脉最是讲究心无旁骛,苏清越这一搭脉,便忘了周遭的喧闹。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气血在对方经脉中运行的轨迹,如同溪流在石间穿梭,顺畅却偶有阻碍。通过脉象的细微变化,她甚至能推断出对方平日的生活习惯:脉象中带着几分膏粱厚味的沉滞,想必饮食油腻,多食肥甘;又有久坐不动的郁结,定是常居内宅,缺乏走动,每日只是抚琴作画、闲话家常;而寸脉的不稳,则是情绪时常起伏不定的缘故——或是为府中田产账目烦忧,或是与人有嫌隙难以释怀,这些都是导致肝气郁结的根源,并非什么顽疾。
周围的病患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妇人和苏清越身上。那两个仆役依旧站在门口,双手叉腰,恶狠狠地瞪着众人,仿佛谁要是敢发出一点声音,就要冲上去教训一顿;丫鬟则站在妇人身后,手里捧着一个描金漆盒,盒面上刻着精致的牡丹花纹,想来是装着妇人的胭脂水粉和随身玉佩,她的眼神里也带着几分狐假虎威的得意,时不时扫过桌上的药包,露出嫌弃的神色。
“我说你这瞎子,到底会不会诊脉?”周夫人见苏清越闭着眼半天不说话,终于按捺不住,语气越发不耐烦,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我可是户部侍郎府的夫人,耽误了我的时辰,你担待得起吗?李夫人说你一搭脉就知病症,怎么到我这儿就磨磨蹭蹭的?莫不是怕诊不出我的病,砸了你那‘素心’的招牌?”
苏清越缓缓睁开眼,空洞的眼眸“望”向妇人的方向,那目光虽无焦距,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让妇人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气焰。“夫人稍安勿躁,诊脉需观气血运行,急不得。”她的指尖依旧搭在脉上,又细细感受了片刻,才补充道,“夫人近日是否常觉胸闷气短,尤其在晨起梳妆或与人争执后,症状更明显?夜间偶有失眠,梦中多是纷乱场景,醒来后口干舌燥,却又不想饮水?”
周夫人猛地一怔,脸上的不耐瞬间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甚至还有几分慌乱。这些症状确实是她近来的困扰,尤其是前几日与管家娘子争执账目后,胸闷得差点喘不过气,夜里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常常梦到有人追着她要银子,醒来后口干舌燥,却偏偏不想喝水,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这些事她从未对旁人说起,连丈夫周显都不知道,这瞎眼大夫竟能一语道破。
她轻咳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失态,依旧硬着头皮道:“算你还有些本事,那你快说,我这病该怎么治?需用什么名贵药材尽管开,我府里有的是钱,人参、鹿茸、雪莲,只要能治好我的病,多少钱都不在乎。”她说着,故意挺了挺腰,露出手腕上的玉镯,炫耀之意溢于言表。这玉镯是去年周显在江南为她买的,花了三百两银子,是府中最贵重的首饰之一。
苏清越收回手指,轻轻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淡然开口:“夫人身体康健,并无大碍。您所说的胸闷气短,并非脏腑受损所致,而是肝气略有郁结。肝主疏泄,喜条达而恶抑郁,您想必是平日思虑过多——或是为府中田产账目烦忧,或是与亲友有嫌隙难以释怀——又或是常居内宅,缺乏走动,气血运行不畅引发的。”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让自己的话更易理解:“这并非器质性的病症,无需用药。只需放宽心怀,每日晨起后在庭院中散散步,走够半个时辰,晚饭后也多走动片刻,不要总是闷在房里;饮食上多吃些疏肝解郁的食物,比如芹菜、茼蒿、菠菜,再用陈皮泡水喝,每日两盏,不出半月,这胸闷之症自会缓解。”
她的话音刚落,周夫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比刚才进门时还要难看几分,像是被人当众泼了一盆冷水。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银镯子在桌角上撞出“当”的一声脆响,惊得旁边抱着孩子的农妇下意识地将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孩子被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你说我没病?”周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在狭小的医馆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麻,“我花了五十文钱雇轿,从城东穿过三条街到这儿,又在这儿等了这么久,你就给我这么个说法?我告诉你,我这胸闷的毛病都快半年了,找了太医院的张御医、李院判都没根治,他们开的药材哪一味不是价值千金?你一个瞎眼的大夫,竟敢说我没病?莫不是你医术不精,诊不出我的病,还在这里狡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十世烬,彼岸诏请大家收藏:(m.zjsw.org)十世烬,彼岸诏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