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夜,总带着几分缠绵的凉意。苏清越从济仁堂药庐踏出时,天边最后一缕残霞已被墨色尽数吞噬,唯有檐角悬挂的竹制药牌,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牌上“济仁堂”三字虽经岁月磨蚀,却依旧透着几分医者的温润。她将盲杖握得紧了些,乌木杖身被掌心的汗浸得微凉,杖头敲击青石路面的声响“笃、笃、笃”,在寂静的青石巷里格外清晰,像是在为这趟未知的行程敲打着沉闷的节拍。
去往城西的路,她虽未曾用眼睛丈量过,却早已凭着过人的耳力刻在心头。从青石巷北口转出,拐过两个街角,便是贯穿整座城池的朱雀大街。白日里这里车水马龙,货郎的叫卖声、马蹄踏过青石板的脆响、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能掀翻屋顶。可到了夜里,除了几家常年不打烊的酒馆、客栈还亮着昏黄的灯火,大多铺子都已上了门板,只留下门缝里漏出的些许微光,和空气中残留的市井气息——有酒肆飘来的米酒香,混着熟食铺剩下的卤味气,还有街角小摊未散尽的糖炒栗子甜香,这些气息在晚风里交织,勾勒出一幅烟火缭绕的夜城图景。
苏清越循着记忆里的声响前行,盲杖精准地避开路上的碎石和坑洼。她能清晰地听到更夫敲着梆子从远处走来,“梆、梆——”,两声清脆的声响后,传来一句沙哑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在夜色里,像是为这漫漫长夜刻下时间的印记。偶尔有晚归的行人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匆匆,带着一身的疲惫,有人低声交谈着今日的营生,抱怨着苛捐杂税,有人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试图驱散一身的困乏,这些细碎的声响,都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几分,却又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知道,自己这趟出行,或许早已被人盯上。赵七临走前的叮嘱、铁匠传递的警告,还有秦公子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笼罩。可她不能退缩,师父临终前的话语犹在耳边,赵七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头,那些关于身世的谜团、关于铁牌和银锭的秘密,都在催促着她去寻找答案。她是苏清越,是济仁堂的医者,可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有权知道自己是谁,有权弄清这一切背后隐藏的真相。
走过朱雀大街,便是城西的地界。这里比主街冷清了许多,路边的铺子大多是些铁匠铺、木匠铺、柴草铺之类的营生,白日里叮叮当当、锯木劈柴的声响不绝于耳,到了夜里,便只剩下一片沉寂。空气中的气味也变了,不再是主街的酒肉香和甜香,而是弥漫着浓郁的炭火气和铁锈味,还有些潮湿的泥土气息,那是城西独有的味道,粗粝却真实。
苏清越放慢了脚步,侧耳倾听。她记得铁匠说过,城西铁匠铺藏在一条偏僻小巷的深处,循着打铁声便能找到。可此刻已是深夜,大多数铁匠铺早已收工,炉火熄灭,哪里还有什么打铁声?她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慌,盲杖敲击地面的速度也快了几分,想要在这错综复杂的小巷里,找到那间藏着真相的铁匠铺。巷子里的风更凉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让人心头发紧。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阵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叮叮当当”声,顺着晚风飘进了她的耳朵。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收拾工具,又像是在打磨铁器,带着一种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醒目。苏清越的心猛地一沉,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脚步也变得愈发谨慎。
那是一条极为偏僻的小巷,巷口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被夜色笼罩着,显得格外幽深。巷子两侧是斑驳的土墙,墙头上爬满了藤蔓,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还有几只夜虫在草丛里鸣叫,更添了几分寂寥。苏清越拄着盲杖,小心翼翼地走进巷子,脚下的路面不再是青石铺就,而是泥泞的土路,混着碎石和杂草,走起来格外费劲,鞋尖沾满了泥土,冰凉的触感透过鞋面传来。
越往里走,那打铁声便越清晰。渐渐地,她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炭火味,那是炉火未完全熄灭时特有的气息,混杂着铁锈味,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又走了约莫几十步,巷子的尽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出现在她的感知里。房顶上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显然炉火还未完全熄灭。房门前挂着一块破旧的木牌,上面用烧红的烙铁烫着“李记铁匠铺”四个字,字迹早已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大概。那便是城西铁匠铺了。
苏清越站在铺子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激动又紧张的心情。她能感觉到,铺子里有人,那人的呼吸声很沉稳,还有些轻微的咳嗽声,显然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她定了定神,对着铺子的方向,轻声喊道:“请问,这里是城西李记铁匠铺吗?”
铺子里的打铁声瞬间停了下来。片刻的寂静后,一个粗哑的、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从里间传了出来:“谁?”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沙哑中带着几分警惕,显然是对这深夜的访客充满了戒备。毕竟在这乱世之中,深夜来访的,多半没有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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