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五月初七。
暮春的余温尚未褪尽,初夏的暑气已悄然漫进青州城的街巷。青石铺就的路面被白日的日光晒得温热,此刻随着亥时三刻的梆子声响起,渐渐散了热气,只余下些许残留的暖意,混着巷弄间飘来的晚饭余香,织就出一派寻常市井的安宁。
青石巷深处,“清越药庐”的窗纸还透着昏黄的烛火。苏清越正站在靠墙的药柜前,将最后一味刚炮制好的“地榆”归入对应的抽屉。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素裙,裙摆下摆绣着几株简约的兰草,素净却不失雅致。蒙在眼上的青布带质地柔软,将她那双异于常人的瞳仁妥帖遮住,只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柔和的下颌。
药庐不大,陈设却极为规整。正面靠墙立着两排朱红色的药柜,柜门上用小篆工工整整刻着药材名称,从“人参”“当归”到“陈皮”“半夏”,密密麻麻足有数百种。药柜前摆着一张梨花木的诊桌,桌上放着脉枕、银针盒、砚台和几卷医书,最边角处还放着一个小巧的铜炉,炉中燃着淡淡的艾草香,既能驱虫,又能安抚人心。
苏清越的手指纤细而灵活,即便看不见,指尖触碰到药柜的纹路时,也能精准地找到对应的抽屉。她将最后一把地榆饮片轻轻倒入抽屉,指尖拂过柜面,确认没有洒落,才缓缓直起身,抬手揉了揉微微发酸的肩膀。
今日问诊的人不算少,从清晨开门到黄昏时分,先后有十几个街坊上门,或是风寒咳嗽,或是跌打损伤,还有个刚生产完的妇人来拿调理的汤药。苏清越虽眼盲,却凭着精湛的医术和温和的性子,在青州城积攒了极好的口碑。附近的街坊邻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青石巷里的盲女大夫。
“呼……”她轻轻吁了口气,转身摸索着走向诊桌旁的矮凳,打算稍作歇息。指尖刚要触碰到凳面,脚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晃动。
起初,那晃动极轻,像是有负重的马车从巷口驶过,带动地面微微震颤。苏清越愣了一下,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巷外的梆子声刚落,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除此之外,并无异常的车马声。
她心中刚起一丝疑惑,那晃动骤然加剧!
“轰隆——”
仿佛地底有巨兽苏醒,猛地撞向地面。苏清越只觉脚下的土地瞬间失去了支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抓住身旁的药柜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药柜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这朱红色的木柜是她师父留下的,用料扎实,寻常人力气再大也挪不动分毫,此刻却在震颤中剧烈摇晃,柜门上的铜环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当”的乱响。抽屉被震得微微松开,里面的药材饮片簌簌掉落,洒在地上,混着艾草的清香,弥漫出一股浓郁的药味。
“地动了!是地动啊!”
巷口传来第一声惊恐的呼喊,紧接着,四面八方的惊呼声、哭喊声、器物破碎声瞬间爆发,像潮水般涌进药庐。苏清越扶着药柜,能清晰地听到巷外青石板路被震裂的“咔嚓”声,隔壁宅院的院墙倒塌时发出的“轰隆”闷响,还有瓦片从屋顶滚落,砸在地面和屋檐上的“噼啪”声。
房屋的梁柱在剧烈摇晃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头顶的烛台“当啷”一声摔落在地,烛火瞬间熄灭,药庐内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砖石坠落的影子,让这片黑暗更添几分恐怖。
晃动越来越剧烈,苏清越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翻腾,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旋转。她死死咬着牙,凭借着对药庐地形的熟悉,牢牢贴在药柜旁,尽量稳住身形。她知道,此刻慌乱无用,唯有保持镇定,才能在灾难中保全自身,进而去帮助别人。
她的师父曾告诉她,医者仁心,不仅要有救人的医术,更要有临危不乱的心境。无论是战乱还是天灾,只要医者乱了阵脚,受苦的便是那些等待救治的百姓。师父的话语在脑海中回响,苏清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侧耳分辨着周围的声响。
她能听到隔壁传来的孩童哭声,那是邻居张家的小儿子,才三岁大;还有斜对门李婆婆的呼救声,老人腿脚不便,想必是被困住了;更远处,似乎还有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像是在呼唤亲人。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让苏清越的心揪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晃动渐渐减弱,从狂暴的怒吼变成了微弱的震颤。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震颤终于平息。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哭喊声、求救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混杂着砖石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刺鼻难闻。
苏清越缓缓松开抓着药柜的手,指尖已经被硌得生疼,麻木感渐渐传来。她定了定神,摸索着找到放在诊桌下的药箱——那是一个用乌木打造的箱子,边角包着铜,结实耐用,里面装满了常用的药材、银针、绷带和止血的药膏。她又伸手摸到了靠在墙角的盲杖,那是一根光滑的桃木杖,杖头雕刻着简单的花纹,是师父亲手为她做的,陪伴了她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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