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暮春。青石县的风裹挟着巷陌间的柳絮,掠过县衙朱红的门扉,却吹不散大牢深处积淀百年的阴寒。
苏清越被两名狱卒押着,踩过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石板缝隙间积着暗褐色的污垢,混着潮湿的水汽,散发出浓烈的霉味,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那是刑讯房的味道,带着皮肉烧焦的糊味,丝丝缕缕钻进鼻腔,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甬道两侧的火把跳跃着,橙红色的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墙面上,像极了市井戏台子上勾着鬼脸的小鬼。
“快走!磨蹭什么!”身侧的狱卒推了她一把,粗粝的嗓音在密闭的甬道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苏清越踉跄了半步,蒙着布带的双眼看不见前路,只能凭着手腕被攥住的力道判断方向,指尖却下意识地绷紧,暗自记下走过的转角与步数——左拐三次,右拐两次,走过十七级台阶,脚下的石板从平整渐趋凹凸,想来是已深入大牢腹地。
她本是青石巷“清越医庐”的坐馆大夫,半月前青石县突发“怪疫”,百姓上吐下泻、浑身发热,一时间人心惶惶。她主动请缨,在城门口搭起医棚,日夜诊治病患,凭着精湛的医术稳住了局面。可谁曾想,三日前,春风楼的老鸨突然带着一众龟奴闹上医棚,指证她是“疫源”,说她给病患喝的汤药里藏了邪祟,还拿出了所谓的“证据”——一包沾着黑色粉末的草药,说是从她的药箱里搜出来的。
县衙捕头带人赶来时,不问青红皂白便将她拿下。她辩解过,说那草药并非她所有,药箱向来锁得严实,定是有人栽赃。可捕头收了春风楼的好处,只当她是狡辩,二话不说便将她打入了大牢。临走前,她听见医棚里的病患窃窃私语,有人担忧,有人猜忌,还有人骂她是“黑心大夫”,那些曾被她救过的人,此刻竟无一人敢站出来为她说话。
“吱呀——”一声沉重的铁门摩擦声响起,打断了苏清越的思绪。狱卒将她推进一间牢房,随即“哐当”一声锁上了牢门,铁链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刺耳。
“好好待着!别想着作乱!”狱卒丢下一句警告,便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苏清越独自一人站在牢房中央。
她缓缓稳住身形,抬手轻轻扯了扯蒙眼的布带——这布带是她被抓时自己系上的,她眼盲本就不便,这般一来,倒也少了些旁人探究的目光。她微微侧耳,仔细分辨着周遭的动静,同时缓缓迈开脚步,用脚尖试探着触碰牢房里的物件。
这牢房约莫丈许见方,地面铺着青石板,虽也潮湿,却比甬道干净许多,没有明显的污秽堆积。她往前走了三步,脚尖碰到了一张木质床榻,床榻不算宽大,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方搭着一床灰扑扑的薄被,被角有些磨损,却还算干爽,没有发霉的味道。床榻旁边两步远的地方,放着一个陶制的马桶,马桶盖紧紧盖着,想来是被人清理过,没有浓重的异味。
苏清越心中微动。这待遇,与她听闻的县衙大牢截然不同。她曾听医棚里的病患说过,青石县大牢的普通牢房,往往是七八个人挤在一间,床榻是烂木板,被子是臭烘烘的破絮,马桶更是常年不清理,恶臭熏天。而重犯的牢房,更是阴暗潮湿,连稻草都没有,有的甚至还带着镣铐枷锁。可她这间牢房,不仅单人独间,床榻、薄被、马桶一应俱全,还这般干净,显然是有人在暗中关照。
是谁在帮她?是医棚里那些信任她的病患?还是……另有其人?苏清越眉头微蹙,心中闪过几个模糊的身影,却又一一否定。她来青石县不过半年,平日里除了诊治病患,便深居简出,极少与人结交,能有这般能量在县衙大牢里为她安排妥当的,绝非普通百姓。
她不再多想,走到床榻边坐下,将薄被拉过来搭在腿上。被褥带着些许阳光的余温,想来是近日晒过。她缓缓闭上眼睛,表面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却竖得笔直,像一头警惕的幼兽,捕捉着牢房内外的每一丝动静。
大牢里的声响,远比市井喧闹复杂。隔壁牢房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唉声叹气声,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悔恨与颓丧。“悔啊……当初就不该贪那几两银子……如今落得这般下场,连家里的老婆子都没法照顾……”老妇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地重复着,听得人心里发沉。
苏清越仔细分辨着,从那老妇人的哭诉中,大致听出了缘由。这老妇人本是城郊的农户,因丈夫重病,急需银子买药,便一时糊涂,偷了镇上粮铺的一袋米,被粮铺老板告到了县衙,判了三个月的牢狱。这般境遇,倒是让人唏嘘。
对面牢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一个醉汉正打着震天响的鼾声,那鼾声时而低沉如闷雷,时而尖锐如哨子,间或还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醉话,“再来……再来一碗……老子没醉……”醉汉的鼾声与隔壁老妇人的哭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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