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西州城的青灰瓦檐上,将错落的屋宇晕染出一层悲壮的赭红。官道旁的老槐树落尽了枯叶,光秃秃的枝桠在晚风里摇曳,发出呜呜的呜咽,像是在为这乱世中的仓皇奔逃伴奏。两道身影在暮色中踉跄疾奔,乾珘左肩斜插着一支玄铁透甲箭,箭羽上缠着暗紫色的毒绸,毒汁顺着箭杆缓缓渗下,在他青色锦袍上洇出一片暗沉的水渍。他却似浑然不觉肩头的剧痛,只死死攥着苏清越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的滚烫温度透过素色绢袖,传递给身侧的女子。
苏清越蒙着一层细纱绢带的双眼看不见前路,却能清晰感知到身旁人的急促喘息,那喘息声里藏着压抑的痛意,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微微的颤抖。她顺从地跟着他的脚步,裙摆被路边的碎石划开几道口子,粗糙的石砾蹭过脚踝,留下细密的红痕,她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微微侧过头,轻声问道:“秦公子,你肩上的伤……要紧吗?方才我听着箭羽破空的声响,怕是伤得不轻。”
“无妨。”乾珘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沙哑,却依旧沉稳如钟,“再行数里便到城西的荒庙,那里是前朝遗留的弃地,寻常人不会涉足,暂且能避一避风头。”他说话时,脚步未停,脚下的青石板路被踩得“哒哒”作响,在这渐趋沉寂的暮色里格外清晰。西州城本就地处边陲,城西更是荒僻之地,越往深处走,房屋便愈发稀疏,从最初的青砖黛瓦,渐渐变成夯土矮房,到最后只剩断壁残垣与齐腰深的荒草。
晚风卷着枯草碎屑扑面而来,夹杂着郊外坟茔的湿冷气息,刮得人脸颊生疼。苏清越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乾珘察觉到她的细微动作,脚步微微放缓,腾出一只手,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下,披在她的肩头。外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以及一丝淡淡的龙涎香,那是皇室专用的熏香,虽经连日奔波,却依旧能闻到些许余韵。“荒郊夜寒,姑娘仔细着凉。”他的声音柔和了几分,掌心的力道却依旧坚定,稳稳地牵着她往前走。
苏清越拢了拢身上的外袍,那袍角宽大,几乎能将她整个人裹住,暖意顺着衣料蔓延全身,驱散了夜寒。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多谢秦公子。”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乾珘终于在一片荒丘之后,找到了那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庙门早已腐朽不堪,门板上裂着几道深可见骨的缝隙,上面还残留着前朝的彩绘,只是颜料早已剥落,只剩下模糊的青红痕迹。乾珘先松开苏清越的手,上前轻轻一推,庙门便“吱呀——”一声发出刺耳的声响,扬起漫天尘土,其中还夹杂着蛛网的碎屑。他抬手挡在苏清越身前,待尘土稍稍沉降,才迈步进庙,警惕地扫视四周。
庙内阴暗潮湿,墙角堆着坍塌的泥塑碎块,地面上布满了杂乱的脚印,想来是偶尔有樵夫或流民在此歇脚。乾珘借着最后一丝天光,仔细查看了神像后方、供桌底下等隐蔽之处,确认没有埋伏的机关或人影后,才转身回到门口,扶住险些被门槛绊倒的苏清越:“到了,此处暂且安全。”
苏清越抬手扶住门框,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粗糙的木头,上面还挂着几缕残破的蛛网,黏腻的触感让她微微蹙眉。她微微侧过头,鼻尖轻嗅,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灰气息,想来是这庙荒废前,信徒们祭拜时残留的痕迹。“这庙……怕是荒废有些年头了吧?”她轻声问道。
“嗯,是前朝景和年间修建的,距今已有三百余年。”乾珘一边回答,一边从怀中摸出火折子。他轻轻吹了吹,橙红色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庙内的大半黑暗,跳跃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如同鬼魅。借着微光望去,这座山神庙规模不大,正中央供奉着一尊残破的山神泥塑,神像的头颅早已不知所踪,仅剩的身躯上布满裂痕,泥塑剥落处露出内里的木胎,上面爬满了厚厚的蛛网,蛛网间还黏着细小的尘土和虫尸。
神像前的供桌也已开裂,桌面上积着寸许厚的灰尘,用手指一拂,便能留下清晰的指印。供桌边缘放着几个残缺的瓷碗,碗口磕破了好几处,碗底还残留着些许发黑的香灰,想来是当年祭拜留下的遗物。供桌下方堆着一些干枯的稻草,想来是之前在此歇脚的人留下的,虽有些潮湿,却也能勉强用来垫坐。
“先在此处歇息。”乾珘将火折子插在供桌的缝隙里,转身便快步走到苏清越身边,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胳膊,指尖轻轻扫过她的周身,从发髻到裙摆,细细检查了一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可有哪里受伤?方才奔逃时,路边多是碎石,是否被划伤?”
苏清越轻轻摇头,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我无事,秦公子不必担心。倒是你,肩上的箭……为何不先处理?我听着你喘息声越来越重,怕是毒汁已经开始扩散了。”她虽是眼盲,却对药理极为精通,仅凭喘息声,便能判断出乾珘的伤势不容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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