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孟春。江南的晨雾总带着三分水汽,七分缠绵,像一匹浸了温水的素色绫罗,慢悠悠地笼住了青石镇的每一寸肌理。镇口的青石板桥被雾霭裹得朦胧,桥边卖豆腐的摊贩刚支起担子,木槌敲在石磨上的“咚咚”声,混着远处几声稀疏的鸡啼,才勉强在浓雾里凿开一道缝隙。街边酒旗上的“醉春风”三字早已模糊不清,唯有仁心堂檐角悬挂的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清脆得能穿透晨霭,为这寂静的清晨添了几分生气。
仁心堂的木门是卯时刚过便推开的,门轴转动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雾里荡开一圈涟漪。伙计小五拎着水桶,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巷口的井边去,鞋底碾过石板缝隙里的青苔,滑腻腻的却走得稳稳当当。他今年十六岁,跟着苏清越已有三个年头,从最初连药材名字都认不全的毛头小子,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得力帮手。
小五先将堂前的台阶清扫干净,又取来细布,把诊案擦拭得一尘不染——这诊案是苏清越的师父留下的,乌木质地,边角已被磨得光滑,案面上刻着细密的刻度,是用来称量药材的简易量具。收拾完前厅,他又转身往后院的药圃去,那里种着薄荷、紫苏、蒲公英、金银花等常用药材,都是苏清越亲手打理的。虽她目不能视,却能凭着指尖的触感和鼻尖的嗅觉分辨药材长势,哪株该浇水,哪株该剪枝,比常人看得还要准。
“小五,把昨日晒好的金银花收进来,用细绢筛一遍,剔除碎叶和杂质,再分装进青花瓷罐里。”内室传来女子轻柔的声音,语调平缓,像春日里流淌的溪水,正是苏清越。
“哎,好嘞苏大夫!”小五脆生生地应着,快步奔向晒药场。晒药场搭着一架木质晾药架,昨日晒好的金银花铺在竹席上,带着淡淡的清香,混着后院泥土的腥气,格外清爽。小五取来细绢筛子,小心翼翼地将金银花筛了一遍,又去库房取来几个青花瓷罐——这瓷罐是镇上瓷窑特制的,口沿有一圈密封的胶圈,能很好地防潮,最适合存放药材。
内室之中,苏清越正端坐于梳妆台前。铜镜是黄铜所制,边缘雕刻着缠枝莲纹样,镜面被擦拭得光亮,映出她清丽的面容。柳叶眉,杏核眼,琼鼻樱唇,只是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淡淡的白翳,没有半分神采。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裙,裙摆绣着细小的兰草纹样,那是师父生前亲手为她绣的,针脚细密,藏着满满的疼爱。
苏清越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镜沿的纹样,指尖感受到冰凉的铜锈和凹凸的刻痕。她闭上眼,静坐片刻,梳理着体内的气息——这是师父教她的内功心法,每日清晨静坐半个时辰,既能强身健体,又能让心神沉静,便于后续诊病。她的听觉和触觉,早已在日复一日的修炼和诊疗中变得异常敏锐,窗外的雾滴落在瓦檐上的“滴答”声,远处摊贩的吆喝声,甚至是巷子里狗的轻吠声,都清晰地传入耳中,在她脑海里勾勒出一幅鲜活的市井图景。
三日前那场惊险,至今想来仍让苏清越心有余悸。一群黑衣人手执利刃闯入仁心堂,个个身手矫健,眼神凶狠,说是要找什么“传世医典”。当时她正为一位老妇人诊脉,猝不及防之下,险些被利刃所伤。幸得那位自称姓秦的药材商恰好路过,出手相助,三两下便将黑衣人击退。事后镇民们议论纷纷,都说苏大夫是个有福之人,遇贵人相助,更有人说那位秦先生身手不凡,定是江湖上的侠义之士。
经此一遭,镇民们对这位盲眼医女的信任更添几分。往日里,还有些人因她双目失明而对她的医术心存疑虑,宁愿多走几里路去镇上的其他药铺,如今却都争相来仁心堂就诊。毕竟,能在黑衣人刀下救人的医者,医术定然差不了;更何况,苏清越平日里待人温和,诊金公道,对贫苦百姓更是时常分文不取,早已在镇民心中攒下了极好的口碑。
“苏大夫,您起了吗?俺家老婆子今早又喘得厉害,想请您给看看。”堂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是镇西的张老汉。张老汉的老伴患肺疾已有半年,四处求医都不见好转,前日经人介绍来仁心堂,苏清越给开了三剂药,服用两剂后便好了许多,今日特意赶早来复诊。
“张老伯稍等,我这就来。”苏清越应着,起身拿起放在桌边的竹杖。这竹杖是师父用十年以上的湘妃竹做的,杖身光滑,带着淡淡的竹香,顶端雕刻着一个小小的药葫芦,杖底镶嵌着铜套,走路时能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帮她辨别方向,也能提醒旁人避让。
她缓步走出内室,鼻尖先闻到一股浓郁的草药香——那是仁心堂常年不散的味道,当归的醇厚、川芎的辛辣、白芷的清香、甘草的甘甜,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让她感到安心。小五已将张老汉和他的老伴搀扶到诊案前坐下,见苏清越来了,连忙上前:“苏大夫,慢着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十世烬,彼岸诏请大家收藏:(m.zjsw.org)十世烬,彼岸诏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