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已过,冬意渐浓。青石镇的夜来得比往日更早,也更沉。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隐入西边山峦时,镇上的酒肆茶坊便已陆续上了门板,唯有几处卖夜宵的小摊还燃着昏黄的油灯光,在微凉的晚风里摇曳不定,映着石板路上匆匆归家的行人。不多时,连这零星的灯火也逐一熄灭,整座镇子便彻底沉在了墨色的天幕下,只剩巡夜打更人的梆子声,每隔一个时辰便在街巷深处响起,“梆——梆——”,声韵悠长,又带着几分孤寂,驱散着夜的静谧,也提醒着世人夜色正深。
这一夜,恰是月黑风高。原本该悬于中天的皓月,被厚重的乌云严严实实地遮蔽,连一丝微光也透不出来,唯有几颗疏星在云层缝隙中忽明忽暗,勉强为这漆黑的夜添了几分微弱的光亮。风也比往日烈了些,卷着地上的枯叶与尘土,在街巷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时而掠过屋檐,吹动瓦片,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时而拂过窗棂,带着几分阴森之意,听得人心头发紧。这般夜色,于寻常人家而言,是闭门安睡、避祸不出的时辰,于有心之人来说,却是行事的绝佳时机。
青石镇东头,秦宅便隐在这片浓重的夜色里。这宅子地处镇东僻静处,与周边鳞次栉比的民居隔着半条街巷,四周栽着几株老槐树,枝桠虬曲,在风中伸展,如同鬼魅的手臂,投下斑驳交错的黑影,更添了几分清冷。宅子是上月初才易的主,原是镇上绸缎庄张老板的别院,张老板常年在江州城打理生意,这别院平日里只雇了两个老仆看守,极少有人往来。后来不知何故,张老板急于将别院脱手,被一位自称秦珘的药材商重金买下,出价之高,远超别院本身的价值,当时在镇上还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议论。
这秦宅占地不算小,约莫有两三亩地,青砖墙高丈余,墙头插着几根细竹,竹尖锋利,显然是为了防范外人攀爬。朱漆大门紧闭,门环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门楣上的“秦府”二字是新题的,字迹清隽飘逸,却透着几分疏离,与这宅子的气质倒是相得益彰。院内格局遵循着江南别院的规制,前院栽着几株桂树与玉兰,只是此时早已过了花期,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中院是主屋与客房,后院则是厨房、柴房与一处小小的药圃。这般规模的宅院,寻常人家少说也得雇上七八名仆从打理,可秦宅自秦珘入住以来,却只添了两名仆从,平日里院门紧闭,极少与人往来,院中总是安安静静的,连犬吠声都不曾有过,与周边热闹的民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冷清。
梆子声“梆梆”两响,二更天到了。这正是夜最深、人最困的时候,连巡夜的打更人都脚步放缓,声音也低了几分,生怕惊扰了熟睡的人家。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秦宅院墙之外,身形纤细挺拔,动作轻盈得仿佛一片羽毛。黑影驻足片刻,侧耳倾听院内动静,确认无异常后,脚下轻轻一点,身形便如夜枭般腾空而起,指尖微勾墙头竹尖,借力翻身,悄无声息地越过了丈余高的院墙,落地时轻得如同猫爪点地,连一丝声响都未曾发出,唯有衣角被风吹动,掠过地面的枯叶,带起一抹极淡的痕迹。
黑影落地后,迅速矮身,贴在院墙内侧的阴影里,再次凝神细听。院内静得出奇,只有风吹过枝桠的声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主屋与客房方向漆黑一片,显然屋内之人早已安睡,两名仆从的房间也只有微弱的呼吸声传来,并无异动。黑影微微颔首,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向前院掠去,脚步轻快,起落间精准避开院内的石块与花木,显然对这宅院的格局早已了然于心。
这黑影不是别人,正是江州府衙的捕头李慕言。李慕言出身捕快世家,自幼跟随父亲习得一身好武艺,尤擅轻功与追踪之术,入府衙不过五年,便因破获多起疑难案件,被提拔为捕头,深得府尹信任。此次江州境内接连发生数起医书盗窃案,被盗的皆是各府藏书楼中的珍本医籍,作案手法干净利落,现场毫无痕迹可寻,只留下一丝极淡的药草香气。府尹震怒,命李慕言限期破案,李慕言追查多日,终于循着药草香气与目击者的描述,将线索追到了这青石镇的秦珘身上。
今日白日,李慕言便已乔装成货郎,在秦宅附近徘徊了大半日,暗中观察宅院的格局与往来人员。他发现这秦宅虽看似冷清,却处处透着谨慎,两名仆从皆是沉默寡言之人,平日里只在院内打理杂务,极少出门,即便出门采购,也步履匆匆,从不与镇上之人闲谈,更不提及自家主子的过往。而秦珘本人,白日里多是闭门不出,偶尔会去镇上的药铺逛逛,却只看不买,与人交谈时言语温和,举止得体,一派儒雅医者的模样,可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邃,绝非寻常药材商那般简单。更让李慕言起疑的是,秦珘身上的药草香气,与盗窃案现场留下的香气极为相似,只是更为清淡,若非他常年与案发现场的痕迹打交道,对气味极为敏感,恐怕也难以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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