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被车轮碾过,发出沉闷的“轱辘”声响,载着三人一车缓缓向北而行。时值孟秋,沿途田畴里的稻穗已泛出金黄,风过处翻起细碎的浪,混着泥土与稻香漫进车厢。起初几日行程尚算平顺,无甚波澜,唯有每日西斜的日影,默默标记着离青石镇越来越远的距离。
苏清越一身粗布青衫,头戴帷帽,帽檐轻纱垂落掩去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下颌。她以游医为幌子,每经一处村落便会在村口老槐树下摆开摊子,案上铺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整齐码放着针囊、药臼、晒干的草药,还有几瓶提前熬制好的膏丹。她目不能视,全凭指尖触感分辨药材,凭耳力听辨病患的呼吸、咳嗽声,再辅以问诊,精准度竟不输眼明的大夫。
“苏大夫,您给瞧瞧,老婆子这咳疾总也不好,夜里躺不下,折腾得全家都不得安宁。”村口一位佝偻老妇被儿媳搀扶着过来,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苏清越伸手轻按老妇腕脉,指尖感受着脉象的浮数虚促,又侧耳听她咳了两声,温声道:“阿婆是秋燥犯了肺,兼带着旧年寒疾,无妨,我给你开两副汤药,再配一贴止咳膏,早晚各服一次,三日便见轻。”
一旁的阿蛮机灵得很,立刻上前铺开麻纸,苏清越口述药名与剂量,她便提笔飞快记录——虽字迹尚显稚嫩,却一笔一画极为工整。待苏清越取针为老妇扎了肺俞、太渊两穴舒缓症状,阿蛮已将抓好的草药包好,还细心地叮嘱道:“阿婆,这药要文火慢煎,煎够两炷香的时辰,服药时就着温水,别碰生冷吃食。”老妇儿媳感激涕零,要递碎银,苏清越却摆手推辞:“些许草药,不值当银钱,若家中有粗粮饼子、干净柴薪,给些便好。”
这般义诊换食宿的法子,既贴合游医身份,又不易引人注目。赶车的老陈原是退伍的边军,左手腕处还留着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是当年戍边时被匈奴弯刀所伤。他话不多,却极是稳重,白日里挥鞭赶车,避开崎岖路段,夜里便主动守夜,生火煮饭的手艺也颇为地道。三人分工默契,白日行医赶路,夜里寻客栈或破庙歇息,倒也安稳。
只是苏清越心底的不安,却随着路程渐远而愈发浓重。自离开青石镇第三日起,她便总觉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如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在暗中窥视。那目光不似善意,带着贪婪与审视,有时藏在路边的密林后,有时隐在过往的商旅中,若即若离,却从未真正消失。
是乾珘的人?那日在青石镇,乾珘虽未明说,可他眼底的执着与隐晦的保护欲,都让苏清越察觉他绝非普通的江湖客。他既知晓轮回印,又对自己这般上心,难保不会暗中派人跟随。可若不是他,又会是谁?轮回印的秘密早已随师父苏半夏离世而深埋,除了乾珘,还会有其他势力觊觎这等秘宝吗?
她曾旁敲侧击问过老陈,是否察觉异常。老陈彼时正低头擦拭藏在车底的腰刀,那刀是他当年从军中带出的,刀鞘早已磨损,却依旧锋利。“沿途是有些面生的身影,看着不似寻常商旅,倒像是江湖人。”老陈的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警觉,“我已多留了心,夜里守夜时会格外警醒,姑娘放心。”阿蛮也拍着胸脯保证,说自己耳朵灵,夜里稍有动静便会察觉。苏清越虽点头,心底的疑虑却未散去,那道目光的寒意,绝非普通江湖人的试探。
行至第七日黄昏,天际被晚霞染成一片浓重的赭红,落日隐入连绵的群山之后,只余下几缕微光勉强照亮前路。马车颠簸着驶入一片荒岭,此处山势险峻,山路崎岖,两旁皆是枯树荒草,风声穿过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似鬼哭狼嚎。放眼望去,四野苍茫,不见炊烟,也无村落踪迹,真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姑娘,这天色暗下来了,山路难走,再往前怕是更危险,咱们就在这寻处背风的地方露宿一晚吧。”老陈勒住马缰,马车缓缓停下。苏清越侧耳听了听山风的方向,点头道:“也好,就依陈伯。”
老陈率先跳下车,在山道旁寻了一处依山崖的凹地,此处能挡去大半山风。他卸下马车行囊,取出引火石与干柴,不多时便生起一堆篝火。火光跳跃,驱散了暮色与寒意,也将三人的身影拉得颀长。阿蛮提着竹篮,蹦蹦跳跳地去附近捡柴,嘴里还哼着黑山坳的小调,只是荒岭寂静,那欢快的调子听着竟有些单薄。苏清越则坐在篝火旁,将行囊中的药材一一取出整理,指尖抚过晒干的甘草、当归、黄连,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心绪稍定。
夜色渐浓,一轮残月被乌云遮蔽,仅透出微弱的光。山风愈发凛冽,呼啸着穿过荒岭,卷起地上的碎石与枯草,打在崖壁上发出“噼啪”声响。林中不时传来不知名鸟兽的怪叫,或低沉咆哮,或尖锐嘶鸣,更添了几分阴森恐怖。老陈煮着一锅粗粮粥,粥香混着柴火的焦味弥漫开来,他时不时抬头望向四周的密林,眼神警惕如猎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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