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目光平静，声音沉稳，缓缓开口：“这几天，你们巡山守门，夜里风大雪紧，也辛苦了。山上山下，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可疑的动静？”
赵平立刻往前站了半步，腰杆挺得笔直：“忠哥，没有！咱们日夜轮守，两条路口都看得死死的，连只野物都别想偷偷摸上来，绝对稳妥！”
陈忠微微颔首，独臂往旁一侧，露出身后那筐粗面馒头。“没出事就好。这次过来，特意给你们送些馒头，你们几人分好，自己安排着吃。”
话音一落，赵平、孙老六、赵小五、吴老八、钱小七、李九娃几人当场愣住。六双眼睛死死盯着筐里暄腾腾、还带着淡淡余温的馒头，喉结齐齐滚动一圈，眼眶 “唰” 地一下就红了。
他们自从城破家亡、被乱兵掳走当苦力，哪一天不是啃树皮、吃糠皮、喝掺沙的豆粥？能有一口冷饭，都算天大的福气。
于大柱陈忠一行人救了他们的命，给他们治伤，管他们一口活命饭，早已是再造之恩。如今居然还特意送来了实打实的馒头……
孙老六今年三十出头，是几人中最年长、性子也最稳的一个。
他双腿一软，“咚” 地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发颤：“忠哥！我们…… 我孙老六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你们救我们的命，给我们治伤，管我们一口饭吃，现在还送这么扎实的馒头…… 我们就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啊！”
他一跪，剩下五个年轻后生也齐刷刷跟着跪下，脑袋垂得低低的，个个红着眼圈，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起来。”陈忠伸手，独臂轻轻一扶，力道沉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做什么？都是乱世里活下来的苦命人，动不动就下跪，像什么样子。”
孙老六被他稳稳扶起身，心里更是又敬又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平年轻气盛，性子直爽，当即憋足了劲，大声开口：“忠哥，我们想跟着你们！死心塌地跟着你们！你们是好人，不欺负我们，不把我们当牲口，还给我们粮食、给我们活路！”
赵小五、吴老八、钱小七、李九娃也跟着拼命点头，声音整齐又恳切：“我们也想跟着你们！求忠哥收下我们！”
陈忠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了然，只是淡淡试探：“跟着我们？你们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知道往后要过的是什么日子吗？这深山老林，流民乱兵随时可能来，不是享福的地方。”
孙老六胸膛一挺，语气沉重却无比坚定：“忠哥，我们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怕！我们早就家破人亡，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在外面，三个冷硬的馍馍，就能买我们一条命。你们今天给我们这么多扎实热馒头，拿我们当人看…… 够了，真的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却字字掷地有声：“我孙老六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你们的！刀山火海，我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们的命也是你们的！”赵平、赵小五、吴老八、钱小七、李九娃齐声应和，没有一个人含糊，没有一个人退缩。
站在一旁的陈定年纪还小，听得一阵迷糊，轻轻拉了拉陈忠的衣角，压低声音小声问：“阿耶，他们真的会好好跟着我们吗？就…… 就几个馒头，就把自己的命交给我们了？”
陈忠低头，看了儿子一眼，眼神柔和了几分，声音压得极低：“这世道，人命如草芥。你从小在坞堡长大，坞堡攻破没多久就遇着你甜杏姑，虽然苦，却从没真正饿过、怕过，你经历的太少，不懂。”
他心里轻轻一叹。
自从陈家坞堡破了之后，陈定没多久就被于甜杏一行人救下，之后就一直在山洞里安稳过日子，有饭吃、有衣穿、有人护着，从没真正体会过饿殍遍地、易子而食的惨状，自然体会不到一口馒头在乱世里，到底有多金贵。
陈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孙老六几人，又沉声问了一句：“那几个之前收服的徒役呢？人老实不老实？有没有偷懒耍滑、偷摸藏事的？”
孙老六连忙回道：“老实！一个个都老实得很！都是被乱兵抓来的庄稼汉，胆小本分，干活肯下死力气，不偷不摸不闹事，我们几个轮流盯着，绝对出不了半点差错！”
听到这里，陈忠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真正彻底放下。
这些人，是苦出身，懂感恩，守本分，不耍滑，乱世里人只想活着，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紧紧握着。
他独臂伸进筐里，一人拿起两个热乎乎的馒头，挨个递到他们手中：“拿着，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巡山、守门。我们能给你们一口饭吃，一条活路，但能不能站稳脚跟，往后的日子，还得看你们自己。”
六个后生双手捧着热馒头，指尖传来的暖意，一直暖到心口。
几人鼻子一酸，眼泪 “啪嗒啪嗒” 掉在馒头上，混着面屑，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长这么大，他们第一次被人当人看，第一次吃到这么扎实的白面馒头，第一次有了活下去的盼头。
赵平咬着馒头，哽咽着开口：“忠哥，你放心！从今往后，你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你让我们守在这里，绝不离开半步！绝不敢有半分二心！”
陈忠轻轻点头，不再多话。
人心试过了，人品测过了，话也点到为止，多说无益。
“你们慢慢吃，好好守着山口。” 他沉声道，“一旦发现陌生踪迹、可疑动静，立刻吹哨、燃烟，山里我们看得见，也听得见。”
说完，陈忠不再停留，独臂背在身后，转身迈步往回走。
于林立刻跟上，陈宾、陈定兄弟俩紧握撬棍，一左一右护在旁边，像两个小护卫。
“忠哥，这下放心了！” 于林走在旁边，压低声音笑着说，“都是实在人，知道感恩，肯卖力，往后咱们山洞安全多了。”
陈忠淡淡一笑，声音沉稳：“现在看着是好的，心是诚的，可日久见人心，还要再看看。乱世里，什么都能变，咱们得多留个心眼。”
陈宾、陈定跟在身后，默默听着，一句话不说。
两人望着父亲独臂却依旧挺拔的背影，小小的心里，第一次真正明白 ——什么是当家之责，什么是行事担当，什么叫一句话、一筐馒头，就能收拢一群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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