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未时,日头将天津卫外的官道烤得发白。忽有铜锣三声,自远而近,震得尘土都跳离了地面。道旁槐树上的知了骤然而止,只剩铁蹄踏土的闷响,一下一下,像鼓槌落在鼓面上,把人心也震得发颤。
先是两面丈许高的龙旗自官道尽头转出,赤底金纹,被南风扯得笔直,旗角猎猎作响,仿佛真要从布里腾空而起。旗后,二十四名金甲骑士控马缓行,甲叶映日,晃出万点金星。骑士头戴凤翅盔,盔缨却白得耀眼——并非羽毛,而是京都绣坊用丝线堆出的绒球,远看似雪,近看则是一片浮华。
再往后,是两队弓手,肩背描金漆角弓,箭壶插满白杆羽箭;可惜弓弦被日头晒得松弛,箭羽也微微卷翘,像被火烤过的鸟羽。马背上的兵卒,面颊饱满,颈后堆出浅浅的肉褶,铠甲腰围明显放宽,走动间甲叶互撞,声音却轻飘,缺了铁与铁该当的铿锵。
百姓早已得信,官道两侧乌压压跪满。卖菜的农人扔了扁担,挑担的小贩伏在筐旁,连惯于看热闹的孩童也被大人死死按在地上,额头抵着尘土。无人敢抬头,只余一片此起彼伏的脊背,在烈日下微微颤抖。
铜锣又响,节奏更缓。一辆鎏金铜辕车缓缓驶入视野:车顶圆盖如伞,以明黄绫罗罩面,边缘垂十二旒金珠,每一颗都在日光里闪出火焰般的光。车轮涂朱,轴心嵌铜,碾压官道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好似春蚕食桑,低沉而绵长。辕前,六匹清一色的枣红骏马,马鬃编成辫,尾束丝绦,步伐却懒洋洋的,显然平日养在厩中,少了风沙磨砺,连蹄铁都泛着温润的光。
车旁,步行着两列内侍,头戴纱帽,身着绛红长袍,腰束玉绦,手执长柄孔雀翎扇,扇面半开,为辇内遮挡日色。再外一圈,则是手持金瓜、钺斧、朝天镫的仪兵,兵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无人敢直视——百姓只从眼角余光捕捉到那一晃一晃的金色,便已心惊胆战。
风忽然转了方向,一缕黑烟自港口方向飘来,与仪仗的明黄幡旗绞在一处,黄中染墨,竟显得突兀。可无人敢出声,连咳嗽都被死死咽下。官道上静得可怕,只剩车辕碾土的轻响、马具偶尔的碰撞,以及铠甲下略显沉重的呼吸。
鎏金辇车所过之处,百姓额头贴地,有人悄悄伸手,将滚到路中央的野菜筐轻轻拉回,生怕挡住去路;指尖因紧张而发抖,菜叶被攥出汁水,染得指缝青绿。一个老妪跪得久了,身子晃了晃,旁边立刻伸出几只手,将她扶住,却无人敢抬头张望。
仪仗队后,又是一队京都大营兵,却与开路的金甲骑士不同:他们披缃色战袍,袍角绣着祥云,腰间悬刀,刀鞘漆皮剥落;人人的脸都被酒色养得丰腴,汗水顺着双下巴滑进领内,甲绊被肚子顶得松开,走起路来“哗啦”作响,却不似铁甲铿锵,倒像铜铃乱晃。一名兵卒脚下一绊,差点扑倒,幸被同伴扶住,却听“刺啦”一声,袍角裂开,露出里头月白的绸裤——京都锦绣的柔软,早已吸走了边关风沙的刚硬。
辇车终于缓缓驶过弯道,龙旗在风里最后翻卷一次,像赤龙摆尾,随即被队伍簇拥着,消失在官道尽头的尘烟里。铜锣声远了,马蹄声也散了,百姓却仍跪伏在地,额头贴着滚烫的土,直到日头偏西,才敢悄悄抬头——只见黄尘犹在,却已无半点金甲的踪影。有人轻抚胸口,长出一口气;有人望着尘烟,喃喃低语:“皇上天威……可这天威,怎不见半点杀气,只剩一片富贵堂皇?”
风重新拂过槐树枝头,知了这才试探着叫起,一声比一声长,仿佛在替跪得麻木的百姓,舒展那口不敢喘的大气。
鎏金辕车在官道的尘土里缓缓前行,六匹枣红骏马步调懒散,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春蚕食桑,又像远处潮水的低语。朱由检端坐在辇内,明黄绫罗帐幔被金钩半卷,午后的日头斜射进来,落在他膝前的龙袍下摆,金线闪得晃眼,却驱不散他眉间那片阴影。
天津卫的加急奏报,被他攥在袖中,纸页早已皱得不成样子。此刻,那几行字却像刻在脑海里,一笔一划都在跳动:
“……巨舰如山,帆不见而黑烟蔽日;铁船无桨,鼓浪而来,其速如风。臣恐船中精锐尽出,一朝登岸,则津门非复朝廷有也……”
朱由检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片黑烟自海平面升起,像一条恶龙,张牙舞爪地扑向天津卫的灰墙。可睁开眼,眼前只有官道两侧跪伏的百姓,只有被日头晒得发软的麦田,只有禁卫军铠甲下那张张被京都养得白胖的脸。他忽然觉得不真实——同一座江山,怎会有“黑烟蔽日”的怪物?怎会有“无桨而驰”的铁船?
“荒唐……”他低声喃喃,声音被车轮的“沙沙”吞没,“朕的天朝水师,虽无新作,亦有福船百余;虽无大炮,亦有红衣旧械。何至于一闻‘大船’,便吓得连码头都不敢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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