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署与刑侦署的试训场,设在西郊旧校场。
苏云昭亲选的三十名学员,半数出自太医院学徒,半数来自各州县捕快中的佼佼者。这些人或精于医理,或长于追踪,但共通之处是:皆有冤案难雪的过往。
首日开训,苏云昭亲临。
她未着宫装,只一袭素青常服,立于木台之上。台下三十人,从十七八岁的少年,到四五十岁的老吏,皆屏息凝神。
“诸位可知,为何选你们?”苏云昭开口,声音清越。
众人面面相觑。
一位面容黝黑的中年捕快犹豫道:“是因为......草民破案多?”
“是,也不是。”苏云昭走下木台,缓步穿行于队列间,“本宫查过你们的履历。张捕快,你三年前追查少女失踪案,因不肯以‘私奔’结案,被县令杖责,仍暗中查访半年,最终在荒山找到尸首,擒获真凶。”
张捕快眼眶一红,低下头去。
“李医徒,你师父因坚持一具‘自缢’尸首实为他杀,得罪上官,被逐出衙门。你暗中保存验尸笔录,四处上告,至今未弃。”
年轻的医徒咬紧嘴唇,重重点头。
苏云昭站定,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本宫选你们,不是因为你们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你们心里还守着‘公道’二字。”
她转身指向身后两块新制的匾额:“从今日起,你们要学的,是如何让‘公道’二字,不止藏在心里,更要落在案上。法医署的职责,是替死者说话;刑侦署的职责,是替生者寻真。这两件事,比任何锦绣文章都重。”
台下有人悄悄抹泪。
顾明渊请来的两位教习——一位是致仕的老仵作,一位是退隐的神捕——开始授课。老仵作搬来一副人体骨骼,讲解每处骨骼可能留下的创伤痕迹;神捕则摆出十余种脚印、车辙的模具,教辨特征。
午歇时,苏云昭未回宫,而是与学员同食大锅饭。
饭间闲聊,她问起各地奇案。众人起初拘谨,见她真心想听,便渐渐放开。有人说起无头尸案,有人说起密室凶杀,有人说起毒物诡计。
说到一处时,那位李医徒忽然道:“草民师父当年遇过一桩怪案。一位官家夫人暴毙,初诊是心悸猝死。但师父验尸时发现,夫人指甲缝里有极细的金屑,喉中有灼伤痕迹。他怀疑是有人将金粉混入茶中,诱其饮下,金粉沉淀喉间,窒息而亡。”
苏云昭筷子一顿:“金粉?”
“是。但当时上官斥为荒谬,说‘谁会用金子杀人’?强行以猝死结案。”李医徒苦笑,“师父不甘,私下查访,发现夫人死后不久,其婢女便失踪了。而那婢女的情郎,是个金匠。”
一桩悬案,听得众人屏息。
苏云昭却心中巨震。
金粉、喉中灼伤、婢女失踪——这些细节,竟与母亲沈夫人当年的“病逝”如此相似!
她强作镇定:“那夫人......是哪家府上?”
李医徒摇头:“师父不肯说,只道牵连太大。后来他被逐出衙门,临行前将验尸笔录交给草民,叮嘱‘待清明世道,再寻真相’。”
苏云昭掌心渗出冷汗。
她忽然意识到,母亲之死,或许并非孤例。那个玄鸟组织,用类似手法除去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午后实操训练,神捕布置了一桩模拟案:郊外发现男尸,现场留有搏斗痕迹、一枚玉佩、半只鞋印。要求学员两个时辰内,推演案发经过。
学员们分组勘察“现场”——实为神捕布置的模拟场地。有人丈量脚印,有人临摹玉佩纹样,有人根据倒伏草木推断打斗路线。
苏云昭与顾明渊在旁观看。
“娘娘似乎心神不宁。”顾明渊低声道。
“先生可记得,我母亲当年是如何‘病逝’的?”苏云昭声音微颤。
顾明渊脸色骤变:“娘娘是说......”
“金粉。”苏云昭闭了闭眼,“太医当年诊断,也是心悸猝死。但我记得,入殓前为母亲整理遗容时,她指甲缝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当时她只七岁,以为是母亲平日戴的金饰碎屑。如今想来,那或许就是——
“李医徒!”苏云昭忽然扬声道,“你师父留下的验尸笔录,可还带着?”
李医徒忙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捧出一本边缘磨损的册子。
苏云昭疾步上前,翻开册子。泛黄的纸页上,工笔描绘着人体图样,标注详细。她急速翻找,终于停在某一页。
那页画着咽喉部位的剖图,旁注:“喉壁有细微刮伤,疑为硬物摩擦所致。刮取喉壁残留物,见金粉闪烁。”
再往后翻,是案情简述:“永昌元年,兵部沈郎中夫人陈氏,暴毙于内宅。婢女秋月三日后失踪。沈郎中月后续弦,娶妻妹。”
沈郎中,便是她的父亲沈渊。陈氏,是她的母亲。
而续弦的“妻妹”,正是如今沈家的主母,她的姨母。
苏云昭手一松,册子落地。
“娘娘!”拂雪急忙扶住她。
顾明渊捡起册子,只看一眼,便倒抽冷气:“这......这是沈夫人?!”
“是我娘......”苏云昭浑身发冷,“我娘不是病死的,是被害死的。用金粉......活活呛死的......”
而凶手,很可能是那个失踪的婢女秋月。不,婢女只是刀,执刀的人——
是沈渊?还是她的姨母?亦或是......玄鸟组织?
正此时,校场外忽起骚动。
一名禁军疾奔而来,面色惊慌:“娘娘!顾相!出事了!刑部大牢里......赵元赵侍郎,刚刚暴毙了!”
“什么?!”顾明渊一震。
“说是突发心疾,但......”禁军压低声音,“仵作初步查验,发现他指甲缝里有金粉。”
又是金粉。
苏云昭猛地抬头,与顾明渊对视。
两人眼中,皆是惊涛骇浪。
赵元刚反对设立法医署,便以与沈夫人如出一辙的手法死去。这是灭口,更是示威——玄鸟在告诉他们:你们查到哪里,我们就杀到哪里。
“走!”苏云昭攥紧拳头,“去刑部大牢。本宫要亲自验尸。”
她要看看,这金粉杀人的手法,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也要看看,那只藏在暗处的玄鸟,还能嚣张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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