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病愈后的第七日，苏云昭于养心殿内，铺开一卷泛黄的旧案宗。
萧景珩见她神色郑重，便屏退左右，只留顾明渊在侧。
“陛下请看。”苏云昭指着案宗上的记载，“永昌二年，河间府灭门案，一家七口惨死。官府以‘流寇劫财’结案，但卷宗记载，死者皆是一刀毙命，财物未失——这岂是流寇所为？”
她又翻一页：“永昌五年，江州少女投河案，尸身捞出时手腕有淤痕，官府却断为‘自尽’。其父屡次上告，反被杖责驱赶。”
一宗宗，一件件，皆是草草了结的冤案。
萧景珩越看眉头越紧：“这些案子，朕为何从未见过？”
“因为都被压下了。”顾明渊叹息，“地方官为求政绩，命案必破，于是抓替罪羊凑数。刑部复核时，若无人施压，便睁只眼闭只眼。积年累月，冤魂无数。”
苏云昭合上卷宗，抬眼看向萧景珩：“陛下，治国之道，在安民。而安民之要，在申冤。如今朝中有都察院纠劾百官，有刑部审理重案，却独缺一署——专司验尸查案、明辨是非之署。”
“你的意思是？”
“臣妾请设‘法医署’与‘刑侦署’。”苏云昭一字一句道，“法医署养仵作，研验尸之术，辨死因真伪。刑侦署训捕快，习查案之法，搜证据线索。两署独立于刑部、大理寺之外，专查疑难冤案，直奏天听。”
殿内静了一瞬。
顾明渊率先开口：“娘娘此议，老臣以为可行。前朝曾有‘提刑司’，专司刑狱复核，可惜后世废弛。如今重设专署，既续前朝良法，又补当今缺漏。”
萧景珩沉吟良久：“设立新署，牵动甚广。刑部、大理寺那边，恐有异议。”
“有异议才好。”苏云昭眸光清亮，“正可借此看清，哪些人是怕冤案得雪，哪些人是怕权柄被分。”
果然，翌日朝会，此议一出，刑部首先炸开了锅。
刑部尚书还未开口，侍郎赵元已出列高声道：“陛下！刑狱之事，自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共理。再设新署，叠床架屋，徒耗国库！且法医、刑侦之名，闻所未闻，恐是妇人异想天开！”
话中“妇人”二字，刺耳至极。
萧景珩脸色一沉：“赵侍郎，注意措辞。”
赵元却似豁出去了，继续道：“臣非不敬皇后，只是刑狱乃国之重器，岂能儿戏？那些验尸查案的勾当，自有仵作、捕快去做。若按娘娘所说，设署专司，岂不是要令读书人与贱役同列？”
这话煽动性极强。不少官员面露赞同——士农工商，等级森严。让读书人去做“验尸查案”的官，确是有辱斯文。
苏云昭却不慌不忙：“赵侍郎说，仵作、捕快是贱役。那本宫问你：若无仵作验尸，如何断他杀自杀？若无捕快查案，如何擒真凶归案？他们做的，是还亡者公道、还生者清白的事。这样的事，贱在何处？”
赵元一时语塞。
苏云昭转向百官，声音朗朗：“诸位大人读圣贤书，当知‘民为贵，社稷次之’。百姓蒙冤，官府不能申，便是失职。如今设专署、训专才，正是要补此失职。若有人觉此事‘下贱’，那本宫倒要问：是百姓的冤屈贱，还是你们的面子贵？”
一席话，掷地有声。
不少官员面露愧色。
赵元却还不肯罢休：“纵然有理，也不该由后宫干政！娘娘今日可设法医署，明日是不是要设兵谋署、财政署？长此以往，祖宗法度何在！”
这是直接扣上“牝鸡司晨”的帽子了。
萧景珩拍案而起：“赵元！你——”
“陛下息怒。”苏云昭反而笑了，“赵侍郎提到祖宗法度，那本宫便说说祖宗法度。太祖开国时便定下‘凡冤狱必查’的铁律。太宗朝设‘登闻鼓’，许百姓直诉天听。如今设法医、刑侦二署，正是承继祖制、光大宗法。赵侍郎若不服，可去太庙，问问列祖列宗！”
赵元脸色青白，还要再辩。
顾明渊适时出列：“陛下，老臣以为，法医、刑侦二署是否设立，不妨先试。可选一二积年悬案，由娘娘挑选人手查办。若能破案，便证明此法可行；若不能，再议不迟。”
这是给双方台阶下。
萧景珩顺势下旨：“准奏。着皇后遴选人才，组建试署。首案便定——”他略一思索，“河间府灭门案。限期一月，重查此案。”
散朝后，赵元怒气冲冲回府。
一进书房，便摔了茶盏：“好个苏云昭！好个顾明渊！一唱一和，这是要断刑部的根！”
幕僚低声劝：“大人息怒。那灭门案已过八年，证据早湮灭，他们查不出什么。一月期满，自然灰溜溜解散。”
“你懂什么！”赵元焦躁踱步，“苏云昭既敢提，必有后手。况且......”
他话音戛然而止，疾步走到书架前，挪开几部书，露出后面暗格。格内放着几封密信，信封上皆有玄鸟印记。
这些信，是这些年他与某些人“合作”的证据。其中一封，恰与河间府灭门案有关——那根本不是流寇所为，而是灭口。
若此案重查，顺藤摸瓜......
赵元冷汗涔涔。
“不行，不能让他们查下去。”他眼中闪过狠色，“去，把孙阎找来。就说......有笔大买卖。”
当夜，京城某赌坊地下密室。
孙阎把玩着匕首，听完赵元要求，咧嘴笑了：“赵大人的意思，是让河间府灭门案，永远成悬案？”
“不错。”赵元推过一匣金条，“案中关键证人，当年漏了一个。是个丫鬟，事发时回乡下探亲，逃过一劫。后来改名换姓，嫁到了邻县。找到她，让她永远闭嘴。”
“她叫什么？在哪儿？”
“只知道嫁给了姓王的农户，住在清河县一带。”赵元压低声音，“这是八年前的事，如今怕已儿女成群。你手脚干净些，做成意外。”
孙阎合上金匣：“放心。我火手办事，从无纰漏。”
二人不知，密室外，赌坊老板——实为顾明渊布下的暗桩——正贴着门缝，将每句话听得分明。
次日清晨，这消息便送到了苏云昭案头。
“清河县，王姓农户......”苏云昭指尖轻叩桌面，“拂雪，传本宫令：刑侦试署即日成立，首项任务，不是查案——”
她抬眼，眸中锐光一闪：“是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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