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城市边缘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是有人沿着公路慢慢划了一根根火柴。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坑洼山路,车身晃得轻了些,柏油路面也渐渐平整。秦天没说话,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还握着苏梦瑶的手,掌心温热,汗意早就干了。
广播里的新闻还在继续,语气平稳地念着:“……有网友爆料称,某高级军官携伴侣赴偏远地区开展‘公益秀’,疑似为订婚舆论降温。目前该信息尚未核实,相关平台已介入调查。”
司机老刘坐在后排,听见这句,眉头一拧,下意识伸手去按关闭键。
“别关。”秦天说。
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老刘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眼后视镜,又缓缓放下。
苏梦瑶靠在副驾座上,披着秦天那件深灰色外套,领口还带着他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味。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画——是那个缺牙男孩送她的,纸上画着她和秦天并肩站着,头顶写着:“最好的客人”。字歪歪扭扭,蜡笔用力过猛,有些地方都刮破了纸。
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冷。
“他们知道什么?”她说,“知道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走路一瘸一拐是因为书包太重?知道那个小男孩用铅笔写了二十遍‘我要考上大学’,本子都快磨破了?还是知道李老师炒菜时锅盖上的胶布是去年冬天贴的,到现在都没换?”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们连我们今天吃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说是作秀。”
秦天依旧没回头,也没接话。他只是把车速稳在六十码,眼睛盯着前方逐渐密集的车灯。一辆大货车从对面车道呼啸而过,车头灯扫过挡风玻璃,短暂照亮了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线绷着,眼神却很平。
苏梦瑶把画小心折好,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拉上拉链。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反驳?”她问。
“反驳给谁听?”他反问,语气像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网上的人?记者?还是那些坐在空调房里敲键盘,觉得全世界都该按他们想的活的人?”
她没说话。
“我们去了,东西送到了,孩子笑了。”他继续说,“这就够了。至于别人信不信,那是他们的事。”
苏梦瑶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眼角,指尖有点湿。
她赶紧收回手,假装整理头发。
“你说得对。”她吸了口气,“我不该生气。我只是……有点心疼那些孩子。他们好不容易盼来一次开心,结果被人说成是我们拿来炒作的工具。”
秦天点点头:“所以更不能让他们赢。”
“赢?”
“这些人,最希望的就是我们停下。”他语气平静,“一旦我们开始解释、澄清、发声明、开发布会,我们就输了。因为他们成功让我们分心了。”
苏梦瑶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们不是要真相,他们是想要反应。
只要她和秦天表现出一丝在意,哪怕只是多看一眼热搜,这场戏就算入套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靠回座椅,手又伸过去,主动握住他的。
他没动,任她攥着。
车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规律而踏实。
广播切换到了音乐频道,一首老歌缓缓响起,旋律简单,唱的是八十年代的夏天和单车后座的姑娘。没有评论,没有插播,也没有任何关于“公益秀”的字眼。
好像刚才那一段新闻,只是路过的一阵风。
苏梦瑶闭上眼,听着歌,感受着车子平稳前行的节奏。她想起上午在学校院子里,孩子们争着跳新送的跳绳,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跳了十下就摔了,爬起来也不哭,咧嘴一笑继续跳。还有那个扎马尾的小女孩,拿着新文具盒舍不得打开,说要留到开学第一天再用。
她忽然说:“下次,我们带些体育器材去吧。篮球、羽毛球拍,还有那种能拆装的小足球门。他们操场那么大,光跳皮筋不够玩。”
秦天嗯了一声:“可以。再加几副眼镜。我注意到好几个孩子看书时眯眼,估计是近视。”
“你还注意到了这个?”
“当兵的,习惯看细节。”他淡淡道,“还有饮用水。他们喝的是井水,过滤装置老旧,得换个新的。”
苏梦瑶睁开眼,看着他:“你已经在计划下一次了?”
“不是计划。”他说,“是想着怎么把事做完整。送东西是一次,解决问题是另一回事。”
她笑了,这次是真笑。
“你知道吗?我以前参加慈善晚宴,都是在酒店里切蛋糕、合影、捐支票。没人问我钱去了哪儿,也没人关心受助人长什么样。”她顿了顿,“可今天,我见到了每一个接过书包的孩子的脸。我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说话的声音。”
秦天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那你现在知道区别了。”
“知道了。”她轻声说,“一个是表演,一个是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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