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两名仆役垂首侍立,身姿微躬,神色恭敬,凝神细听管家的吩咐,不敢有半分懈怠。一人手中捧着笔墨,随时准备在账册上补充登记,笔尖悬于纸上方,眼神专注,待管家念完,便立刻落笔,字迹工整清秀,与管家的苍劲笔墨相得益彰;另一人则手持托盘,按需将清点完毕的物件分门别类,轻拿轻放,送至正厅偏室的储物架上妥善存放——御赐物件单独置于最上层的紫檀木架上,铺着明黄色锦缎;亲友贺礼则按品类摆放,玉饰归为一类,锦缎归为一类,摆件归为一类,每一层都贴有标签,一目了然。二人动作利落而轻柔,脚步轻缓,避免发出过多声响,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侯府调教出的规整分寸,不敢有半分疏漏,只为将这些承载着恩宠与情谊的物件,妥善收好、悉心保管。
萧彻并未如往日那般,宴散次日便身着铠甲、召集群将商议军务,也未即刻入宫复命谈及朝堂琐事,而是决意暂且卸下朝堂的权衡与沙场的锋芒,褪去一身戎装铠甲,将满心精力尽数归于镇北侯府这方烟火天地之中。他深知,沙场拼杀是为守护家国安宁,而打理家族、关照族中老小,便是筑牢自家根基,唯有家族安稳、后辈成才,他方能无后顾之忧地奔赴北疆,因此这几日,他一心沉潜,专下心来梳理家族事务,照料长辈起居,关切族中子弟成长,更在无人之时,细细思虑萧家世代绵延的长远之计,眉眼间少了几分杀伐决断的凌厉,多了几分世家主君的温润与担当。
天刚破晓,东方泛起一抹浅浅的鱼肚白,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带着庭院草木的清润气息,轻轻萦绕在侯府的每一个角落。熹微的晨光穿透薄雾,洒在檐角、廊柱与青石板路上,镀上一层朦胧的柔光,驱散了黎明的微凉。萧彻便已起身,褪去了满月宴上那般华贵张扬的宝蓝色织金常服,换上了一身素净雅致的藏青色常服——衣料选用的是上等的江南软缎,质地细腻柔滑,触手温润,未缀过多繁复纹饰,只在衣襟边缘绣着一圈极淡的暗纹麒麟,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既不失世家主君的体面,又多了几分日常的简洁利落。腰间未系武将常用的鎏金玉带,只束着一支素净的和田玉腰带,玉质莹润,触手微凉,腰带扣上仅雕着简单的云纹,低调内敛,衬得他周身的凌厉之气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世家主君独有的沉稳与温润,举手投足间,既有沙场归来的沉稳气度,又有兼顾家族的细腻温情。
他并未吩咐侍从随行伺候,也未让管家引路,独自一人缓步穿行于庭院之中,脚步轻缓而从容,仿佛要将这几日因宴席忙碌而错过的庭院景致,一一细细品读。晨光渐渐铺展,驱散了晨雾,将庭院映照得愈发清亮,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景致,神色温和而沉静,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暖意与安然:东侧的海棠树枝桠愈发繁茂,先前缀满枝头的淡粉花苞,已在晨露的滋养下次第绽放,小巧的花瓣层层叠叠,沾着晶莹的晨露,在晨光中泛着莹润的光泽,风一吹,便轻轻颤动,偶尔有一两片娇嫩的花瓣随风飘落,无声地铺落在青石板路上;阶前的牡丹虽已过了盛放的巅峰,却依旧风姿绰约,硕大的花瓣色泽依旧鲜亮,褪去了往日的张扬,多了几分沉静的雅致,花瓣上的晨露随着枝叶的晃动轻轻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转瞬便渗入砖缝,留下一抹淡淡的湿痕;廊下悬挂的“芝兰玉树”匾额与宴会上众宾客题写的诗句笺纸,依旧整齐悬挂着,晨光落在字迹上,墨色愈发清晰遒劲,一笔一画间,既诉说着满月宴的荣光与欢喜,也镌刻着皇家的恩宠与亲友的厚谊,望着这一切,萧彻的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满是安稳与期许。
他先是轻步前往萧老将军的院落请安,老将军的院落坐落于侯府西侧,静谧雅致,院内栽着几株苍劲的古松与几丛清雅的兰草,晨雾尚未散尽,松针上沾着晶莹的晨露,风一吹便轻轻滚落,兰草的清芬混着晨光的暖意,漫溢在院落的每一个角落。廊下铺设着温润的青石板,摆放着两张梨花木座椅与一张小巧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盏温热的青瓷茶盏,水汽袅袅,泛着淡淡的茶香,衬得整个院落愈发清宁闲适。
彼时萧老将军正端坐于廊下的座椅上,身着一身素色的锦缎常服,腰间系着一支墨色玉带,银白的长须垂落胸前,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泽。他手中捧着一本线装兵书,书页微微泛黄,边角已有些磨损,显然是时常翻阅,指尖轻轻按在书页上,目光凝神专注地落在字句之间,眉头微蹙,神色沉静而深邃,周身透着久经沙场、饱览世事的沉稳气度,仿佛全然沉浸在兵书的谋略之中,连庭院中的风声都未曾惊扰。
萧彻放缓脚步,轻手轻脚地走上廊下,未曾贸然开口惊扰,直至走到老将军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才稳稳驻足,身姿微微下沉,躬身行晚辈请安之礼,动作规整而恭敬,腰背弯至恰到好处的弧度,藏青色常服的衣摆轻轻垂落,没有半分懈怠。他语气谦和恭敬,声音低沉而温润,恰好能让老将军听清,又不显得喧闹:“父亲,孩儿前来给您请安。”
萧老将军闻声,缓缓抬眸,眼底的凝神之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浅淡而真切的笑意,那笑意漫过眼角眉梢,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添了几分慈爱。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兵书,将其整齐地放在茶几上,抬手轻轻拂了拂胸前的银须,而后抬手指了指身旁的座椅,语气温和而舒缓,带着长辈对晚辈的体恤:“彻儿来了,快坐下吧,不必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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