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说完“安置吧”三个字，便松开了虚揽着她的手，转身似乎要唤人备水，准备进行睡前的洗漱。眉宇间的倦色在昏黄烛光下愈发明显，那身庄重的玄色常服也似乎成了他一身重担的写照，带着深夜归来的尘埃与疲惫。
沈清弦看着他挺拔却略显孤直的背影，那句“陛下辛苦了”带来的悸动还未平息，心中又莫名地涌起一股冲动。或许是深夜特有的脆弱与静谧降低了心防，或许是他难得流露出的疲惫触动了她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又或许，仅仅是披着他外袍枯坐等待的那段时间里，那些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思绪发酵出的勇气。
在他即将迈步走向外间时，她几乎是没有思考地，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垂在身侧的一小片衣袖。
衣料微凉顺滑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萧衍的脚步顿住，有些诧异地回身，看向她。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映出她此刻脸上尚未褪尽的红晕，和眼中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依恋与……挽留。
“怎么？”他问，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却因她这突兀的举动而带上了一丝询问。
沈清弦对上他的目光，心脏砰砰直跳，脸颊烧得更厉害。拉住他只是一瞬间的下意识动作，此刻被他这样看着，她反而慌了神，舌头像是打了结，刚才那股冲动也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臣、臣妾……”她张了张嘴，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手上拉着他衣袖的力道也松了松，想收回却又觉得太刻意，一时僵在那里，窘迫得恨不得立刻消失。
心里的小人又开始疯狂刷屏：“拉住他干嘛！沈清弦你疯了！他要洗漱睡觉你拉住他算怎么回事？说‘陛下晚安’？还是说‘路上小心’？呸！都在一个宫里！完蛋了完蛋了，他肯定觉得我脑子不清醒！”
萧衍将她脸上瞬息万变的窘迫和心里那通语无伦次的哀嚎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看着她。那目光仿佛有重量，压得沈清弦头越垂越低。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松开手，随便找个借口比如“陛下衣角皱了”之类的蒙混过去时，萧衍却忽然向前迈了半步，缩短了本就极近的距离。
他微微俯身，俊美的脸庞在烛光下逼近，带着一丝倦意的慵懒，和一种洞悉般的玩味。他的目光锁住她慌乱躲闪的眸子，薄唇轻启，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气音，像羽毛搔刮过她敏感的心尖：
“舍不得朕走？”
五个字，被他用这种低沉微哑、带着熬夜后特有磁性的嗓音说出来，在寂静的寝殿里，平白添了无数暧昧的涟漪。
沈清弦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抬眸看他，撞进他深不见底、此刻却清晰映着她惊慌倒影的瞳仁里。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嘲弄，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答案的专注，以及那专注之下，隐约流动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光。
“舍不得”三个字像惊雷在她耳边炸开，将她本就混乱的思绪炸得更加七零八落。是，或者不是？承认，还是否认？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否认，维持她应有的矜持与分寸。可对上他这样的眼神，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与气息，想到他深夜归来满身疲惫的样子，那句否认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混合着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的渴望，压倒了残存的理智。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清冷雾气或狡黠灵动的眸子，此刻漾着水光，因紧张而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坦诚。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笨拙而直接地说了出来：
“别走。”
没有“陛下”，没有“臣妾”，没有多余的修饰和借口。最简单的两个字，却承载了她此刻所有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异常清晰的心绪——不想让他带着一身疲惫独自离开，不想这深夜的重逢就这样匆匆结束，不想……只剩自己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寝殿和那件残留他气息的外袍。
话音落下，寝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萧衍看着她。看着她因为说出这两个字而更加绯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抹豁出去的勇敢与随之而来的羞怯，看着她微微颤抖的、依旧轻轻拉着他衣袖的手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他眼底的平静被打破，那深潭般的墨色翻涌起来，掠过惊讶，审视，最后沉淀为一种更加幽暗、更加浓烈的情绪。那情绪如同深夜的海，表面平静，内里却潜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不是愉悦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混合了了然、无奈，以及某种被彻底取悦、被这笨拙坦诚所击中的、发自内心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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