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人打了胜仗,士气正盛。此时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游刃有余,“我们退。”
帐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退?”
“殿下,我们好不容易打到这里,现在退,之前的牺牲算什么?”
“是啊,殿下,再给末将三千精骑,末将一定能拿下京城!”
乌恩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等到那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承人会自己打自己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在说什么。乌恩其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京城的位置上点了点,又在南方点了点,又在北方点了点。他的手指缓缓移动,像是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圈。
“前朝晋时,八王之乱,司马家的兄弟自相残杀,杀得血流成河,杀得江山易主。”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将领,眼中闪着幽幽的光,“如今的承人,和当年的晋人,有什么区别?顾玹和顾琰,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一个自称正统,一个僭越称帝。你们觉得,他们会和平共处?”
帐中安静了片刻,随即有人恍然大悟,有人若有所思,有人还是不太明白。乌恩其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将领们陆续走出大帐,帐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靠在软榻上,重新拿起那柄匕首,在指间翻转。刀锋映出他的脸,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笑意已经敛去,只剩下一种猎人等待猎物时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耐心。
他想起顾玹,想起那双异色的眼眸,想起他在城墙上的身影,想起他挥剑时的英姿。他不讨厌他,甚至有些欣赏他。
可欣赏归欣赏,该杀的时候,他绝不会手软。
他想起顾琰,想起那个懦弱的、多疑的、被自己的影子吓破胆的皇帝。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有轻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猫捉老鼠时的愉悦。
他想,他会赢的。不是赢在战场上,是赢在人心里。只要顾琰还在,只要那个南方的朝廷还在,顾玹就永远不会安生。
他会被猜忌、被掣肘、被背后捅刀子。他会像前朝的那些藩王一样,被自己的兄弟逼得走投无路。
而他,只需要等。等他们自己打起来,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等这片土地再次陷入混乱,然后——挥师南下,收拾残局。
乌恩其放下匕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是茫茫的草原,风沙漫天,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随时都会熄灭。他望着南方,望着那座他觊觎已久的都城,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明日起,拔营北撤。沿途不得扰民,不得劫掠,不得与承军交战。”
亲兵领命去了。乌恩其站在帐外,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站了很久。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像是一只展翅的鹰。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夜风拂过,带着沙土的气息和初冬的寒意,他的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他知道,这一退,不是败,是进。以退为进,以守为攻。
他要让承人自己打自己,让他们像前朝的晋人一样,在自相残杀中耗尽最后一点元气。而他,只需要等。他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猖猡人撤退的消息传到京城时,百姓们涌上街头,欢天喜地,像是过年一样。
可顾玹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那片渐渐消失的狼烟,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乌恩其不是认输,是在等。等什么?等他们自己乱起来。
穆希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放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猖猡人的狼烟刚刚从北方的天际线上消失,南方的阴影便悄无声息地压了过来。顾琰等的就是这一刻——猖猡退兵,外患暂解,他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对付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人。
沈娓跪在御书房的地砖上,手中捧着一卷舆图,声音轻柔如风,每一个字却都像淬了毒的针。
她为顾琰分析了局势,指出了永昌帝的威胁,剖解了顾玹的软肋,最后献上了这条计策——先围太上皇,再伐顾玹。
内外夹击,让他的敌人腹背受敌,让他所谓的“正统”变成笑话,让他从英雄变成叛贼。
顾琰满意地点了点头,在他看来,这确实是一条非常巧妙的毒计。他先派了一支精兵,日夜兼程赶往永昌帝所在的的行宫,名为“护卫”,实为围困。他们将行宫围得水泄不通,不许任何人进出,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粮草被切断,消息被封锁,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太上皇,被困在那座小山脚下的行宫里,像一只被关进笼中的老鸟,插翅难飞。
他不知道外面的局势,不知道猖猡人已经退了,不知道顾玹已经称帝了,甚至不知道他的儿子正在对他做什么。他只知道,粮食一天比一天少,宫人们一天比一天恐慌,而那个他曾经赞许的儿子,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他推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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