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地府，阴风惨惨。
穆希跟着黑白无常走过奈何桥，桥下的河水漆黑如墨，翻滚着无数哀嚎的亡魂。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脚，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旁边那些被锁链拖着的鬼魂，有的哭，有的叫，有的骂，有的求饶，只有她，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他们勾了这么多年的魂，没见过这样的。
到了阴司大堂，穆希抬起头，看见了阎王和判官。阎王坐在高台之上，面色漆黑，双目如炬，不怒自威。
判官站在他身旁，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是生死簿。她正要开口说话，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
“穆希——！你还我命来——！”
她转过身，看见一群鬼魂朝她扑来。那些鬼魂死相恐怖，有的没有头，有的没有脸，有的浑身是血，有的只剩白骨。
她认出了他们——沐家的人，沈家的人，隆家的人，还有那些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那些直接或间接因她而死的人。他们张牙舞爪，面目狰狞，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掐住她的脖子。
穆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看着那些鬼魂，看着他们扭曲的面容，看着他们眼中刻骨的恨意，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们活着的时候，我都不怕，何况死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那些鬼魂愣了一下，随即更加疯狂地扑上来。可他们刚刚触到她的衣角，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弹开了，惨叫着飞了出去。黑白无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们勾了这么多年的魂，见过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见过跪地求饶的，见过哭爹喊娘的，就是没见过这样气定神闲的。这女子，果然不一般。
穆希转过身，不再看那些鬼魂。她走到阎王面前，跪下，抬起头，看着那双如炬的眼睛：“阎王大人，我只是魂魄离体，并非寿终正寝。请大人明鉴。”
阎王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判官一眼。判官翻开生死簿，手指在纸页上缓缓移动，忽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将生死簿凑近些，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附耳对阎王说了几句。阎王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那双如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判官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阴司大堂里回荡：“穆希，你本命格特殊，乃是凤仪天下、女主临朝之命。然命格过重，故往生之时，一缕生魂裂出，在地府徘徊数年，后投于兰城沐家嫡长女身上。沐家嫡长女因只有一缕生魂，故天生痴傻。而你，也因缺一魂，命中注定会遭一劫大难，十八岁时早夭。”
判官继续道：“你母亲穆门卢氏夫人，曾找高人算过你的命数。得知你命中有一劫难后，她甘愿为你替死，以命换命。用自己的英年早逝，换得你在遭劫难后，能附体于残留一缕生魂的沐家嫡长女之躯。如此说来，你的确命不该绝。”
穆希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她想起母亲，那个温婉贤淑、却英年早逝的女人。她一直以为母亲是病死的，没想到……
穆希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想起母亲临死前的样子，想起她拉着自己的手说“阿音，你要好好活着”，想起她那双满是不舍和担忧的眼睛。
原来，她早就知道。原来，她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
“那为何，我又会魂魄离体？”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判官看了阎王一眼，阎王微微点头。判官叹了口气，道：“有人作法，将你的魂魄驱离。但因残留体内的生魂分离已久，附在身体上未受影响，故你的身体未死。”
穆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阎王，眼中满是坚定：“我既命不该绝，可否回阳间？”
阎王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思量，还有一种像是看透了什么又不说透的深邃。
“若有人能将你的魂魄从黄泉路上唤回，让你与残留的生魂融合，即可。”
穆希的眼中闪过一丝光，又黯淡下去。
她知道，这不是那么好做到的，阳间的声音想要传达到阴界的彼岸给魂魄和亡者，很难很难。
阎王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种看尽世间悲欢离合后的疲惫。
穆希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看着阎王，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微凸。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阎王大人，我想问……我的父母，如今往生投胎到了何处？他们……过得好不好？”
大堂内安静了一瞬。那些还在叫嚣的鬼魂忽然噤了声，黑白无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
阎王看着她，看着这个从走进来到现在一直不卑不亢、连眉头都没有皱过的女子，此刻却红了眼眶，声音微微发颤。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隐隐透着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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