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未投胎。”
穆希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为……为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连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判官翻了翻生死簿,叹了口气,替阎王答道:“以他们积攒的功德,其实早该去往生,然而他们放心不下你和你的兄长,一直在阴界幽冥城中等你们。”
穆希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以为他们会往生,会投胎,会忘记这一世的苦痛,开始新的生活。可他们却一直留在幽冥城中,只是因为放心不下他们兄妹二人。
“我可以……去见见他们吗?”穆希低声请求着。
阎王看着她,看着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可。”
穆希跪地叩首,额头触着冰凉的地砖,泪水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多谢阎王大人。”
“去吧。”阎王挥了挥手,又忍不住提醒道,“你记着,在黄泉路上,有七日的时间。七日后若无人来唤,你便真的要留在这里了。”
她站起身来,跟着一名鬼差,走出了阴司大堂。黄泉路上,彼岸花开得正盛,红得像血,美得凄迷。她走在路上,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心中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她马上就要见到他们了,见到父亲,见到母亲。她有很多话想对他们说,想说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说她和哥哥团聚相认了,想说穆家平反昭雪,想说她嫁了什么样的人,想说她有很多很多话,从来不及对他们说。
幽冥城不像穆希想象中的那般阴森恐怖。城中无日月星辰,却有柔和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白之中。
街道两旁是青瓦白墙的房舍,偶尔能看见几个行人,面色苍白,脚步无声,神情却安详宁静,看不出半分戾气。鬼差在前面引路,穆希跟在他身后,脚步越来越快。
鬼差在一座小院前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转身离去,无声无息。穆希站在门口,伸出手,想要推门,却停在半空,久久不敢落下。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的心也在微微发抖。她怕,怕推开这扇门,里面是空的,怕这一切只是梦,怕她见不到他们。可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推开了。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只石凳。一个女人坐在石凳上,手中捏着一件未绣完的帕子,正低头绣花。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绾着,素净得像一朵刚出水的白莲。她的面容温婉,眉目如画,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穆希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认出她了,认出了那张藏在记忆深处的、模糊又清晰的脸。那是母亲,是她在无数个梦中拼命想要看清却总也看不清的脸。
“娘……”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颤抖。
卢昭君的手猛地一顿。她抬起头,看见了门口那道纤细的身影。那双和穆希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狂喜,最后是泪水。
她放下手中的帕子,站起身来,朝穆希走来。她的脚步踉跄,像是踩在云端上。
“阿音……我的阿音……”她伸出手,想要抱她,又不敢,怕这是一场梦,怕一碰就碎了。
穆希扑进她怀里,抱住了她。
抱住了二十年没有抱过的母亲,抱住了她做梦都想抱却怎么也抱不到的人。母亲的怀抱很温暖,温暖得像春天的风,温暖得像儿时的摇篮,温暖得让她舍不得松开。
“娘,我来了,我来看你了。”她哭了,哭得像个孩子,把脸埋在母亲肩头,泪水浸湿了母亲那半旧的青布衣裙。
卢昭君也哭了,抱着她,一遍一遍地摸着她的头,一遍一遍地念着她的名字,“阿音、阿音”,像是要把这二十年没有叫过的名字,都叫回来。
“你们母女俩,哭够了没有?”一道低沉而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穆希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玄色的长袍,面容刚毅,眉目英挺,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皱纹,却不掩昔日的风采。
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穆希松开母亲,走到他面前,跪了下去,额头触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爹……”
穆桓弯下腰,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抱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宽,很暖,暖得像一座山,将她护在怀里,为她遮风挡雨。他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可她知道,他什么都懂。
三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直到泪水流尽了,才在石凳上坐下。
穆希跪在父母面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得通红,她却浑然不觉。
“爹,娘,女儿不孝。”她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女儿这些年,吃了些苦,也享了些福。如今,女儿已和哥哥团聚,哥哥他很好,他也常常念叨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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