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希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桂花酿已经凉了,涩涩的,她却觉得甘甜;“可惜叶玉娥了。”
顾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穆希揽进怀里。穆希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有节奏的鼓点,敲得她有些犯困。她不想再想那些糟心的事了。她只想这样靠着,一辈子。
顾琼的立后诏书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颁布的。彼时他正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圣旨,手中捏着一支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叶玉娥站在他身后,沈淼站在他身旁,魏连跪在阶下。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表情——叶玉娥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悲喜;沈淼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魏连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中也不肯弯腰的竹。
顾琼的目光在她们脸上缓缓扫过,然后转过头,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叶玉娥在御花园里替他解围的模样、沈淼在路边瑟瑟发抖的模样、魏连在烛火下与父兄密谋的模样。
他想起叶玉娥为他受过的屈辱,想起沈淼为他流过的眼泪,想起魏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不爱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可他需要她们。需要叶玉娥的温柔,需要沈淼的顺从,需要魏连的头脑。
他落下笔。字迹端正而凝重——“魏氏嫡女,温婉贤淑,贞静持躬,今册封为皇后,统摄六宫。”
叶玉娥跪在地上接过圣旨,手指微微发抖,嘴角却弯着,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她谢恩,叩首,站起身来,退到一旁。
沈淼跪在地上,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泛白。她没有接圣旨,也没有谢恩,只是跪在那里。
她终于明白,在这个男人心里,她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替代品。她不是叶玉娥的对手,不是魏连的对手,甚至不是她自己的对手。
魏连跪在地上,从顾琼手中接过圣旨,额头触着冰凉的地砖。“臣妾谢陛下隆恩。”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刻在石头上。
消息传到京城时,穆希正在城楼上巡视。她听完何筠的禀报,手中的千里镜停了一下,随即继续望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笃定,还有一种棋局终于走到这一步的快意。“果然。”
她放下千里镜,转过身,朝城楼下走去。
而此时,偏殿的门从外面锁着,窗户被封死,连送饭的太监都是从门缝里递进来。顾琰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关了多少天了——十天?半个月?一个月?他记不清了。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躺在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根横梁,数上面的裂纹,一根两根三根。
数完了从头再数一遍。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了,又从头开始数。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可他疯不了,他只能清醒地、一刻不停地承受着这种折磨。
没有人来看他。邢奇不来,邢芳不来,那些曾经在他面前阿谀奉承的大臣们一个也不来。
他像是被遗弃在荒岛上的孤儿,喊破了喉咙也没人理。送饭的太监每天来两次,从门缝里塞进一碗冷饭、一碗剩菜,连话都不说一句。
他有时候会喊一声:“朕要见邢奇!”没有人回答他。有时候他会骂一句:“邢奇你这个乱臣贼子!”也没有人回答他。
渐渐地,他不喊了也不骂了,甚至连话都不说了。他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像一具还没死透的尸体。
那天傍晚,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送饭的太监照例从门缝里塞进一碗冷饭,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离开。
顾琰听见门外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撬锁。他猛地坐起身来,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跳快得像擂鼓。锁开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随即又将门轻轻掩上。
顾琰愣住了——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小太监服,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双眼睛,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正定定地望着他。
“陛下,是我。”沈娓抬起头,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清瘦苍白的脸。
“我来救你出去了。”
顾琰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没有想到,最后来救他的,居然是她。
那个被他冷落、被他迁怒、被他骂作“没用的东西”的女人。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可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你……你怎么进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
沈娓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太监服,扔到床上:“换上,快。巡夜的侍卫还有半个时辰换岗,我们必须在换岗之前混出去。”
顾琰不再问了,手忙脚乱地脱下龙袍,套上那身灰扑扑的太监服。他的手在发抖,扣子扣错了好几次。
沈娓走过来,低下头,替他一颗一颗地解开,又重新扣上。她的手指很凉,凉得像一块冰,可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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