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筠跪在御书房的地砖上时，膝盖磕得生疼，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了，从午后跪到夕阳西斜，从夕阳西斜跪到暮色四合。他要娶柳文茵，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太多年，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说出口。
如今他不想再等了，人生苦短，他已经等了半辈子，不想再等下去了。
顾玹坐在御案后面色平静如水，手中捏着一本折子，不知在看什么。何筠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答案。
“你确定？”顾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她是你的嫂子。”
何筠抬起头，目光坦然：“臣知道。可臣想娶她，不是因为她是谁的遗孀，是因为她是她。臣从小就爱慕她，那时候她是大哥的妻子，臣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大哥去世后她独自拉扯卯儿长大，臣更不敢提，怕她误会臣是趁人之危。如今臣已经等了十几年，不想再等了。臣想堂堂正正地娶她，想光明正大地对她好，想替大哥照顾她们母女一辈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顾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递给他：“朕准了。赐婚，朕亲自来办。”
何筠接过折子，手指微微发抖，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顾玹摆了摆手，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去吧，好好准备当新郎官。”
圣旨送到柳文茵手中时，她正在书房里整理书稿。卯儿站在门口，看着母亲跪在地上接过圣旨，看着母亲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母亲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
她忽然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透不过气来。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快得像是在逃。
柳文茵抬起头时门口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卯儿会不高兴，可她没想到她会这样难过。
卯儿躲在御花园的角落里，坐在假山石后面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她不是不想让母亲嫁人，母亲守了这么多年寡，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了。可那个人为什么要是叔父？那个从小到大疼她、宠她、把她当亲闺女一样待的叔父。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只是觉得别扭，觉得难为情，觉得以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猜猜我是谁——”一双温软的手从背后伸过来蒙住了她的眼睛，声音清脆得像银铃。
卯儿没有挣扎，她不用猜也知道是谁。这宫里会这样跟她闹的，只有一个人：“公主，别闹我了。”
卯儿闷闷地说。
静柔松开手从假山石后面绕过来，在她身旁坐下，歪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卯儿，你娘和你叔叔成婚，你这么难过啊。是不是觉得这样有悖人伦？我再去劝劝皇兄皇嫂，让他们别给你叔叔和你娘赐婚。”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卯儿连忙拉住她的袖子。
“不是的，公主。我不是不想让他们在一起。”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语气中透着藏不住的惶恐，“我……我只是觉得，这样我就会被我娘抛下了。”
静柔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卯儿的肩。卯儿靠在她肩上，眼眶有些红，可她咬着嘴唇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动不动就哭。
“可是，卯儿，你想啊，要是有一天你出嫁了，不也得和你娘分家吗？”静柔轻声安慰道。
卯儿摇了摇头，伸手握住静柔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我是不会嫁人的，我想一辈子陪着公主。”
静柔笑了，反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那我也会一辈子都陪着卯儿，永远永远不会抛下你。所以没关系的，不用害怕你叔叔和你娘在一起之后你会被抛下，因为不管别人怎么做，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卯儿看着静柔，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温暖的笑意，忽然就不害怕了。她点了点头也笑了，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那是释然的泪，不是悲伤的泪。
只要有一个人永远都在她身边，她就不会害怕了。
何筠与柳文茵的婚礼在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举行。没有铺张没有奢华，只是一场简简单单的家宴，可该来的人都来了。
顾玹和穆希亲临，坐在主位上接受新人的叩拜，顾玹亲手将一对玉如意赐给何筠和柳文茵，穆希拉着柳文茵的手轻声说了一句：“柳夫子，恭喜你。”
柳文茵的眼眶红了，可她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是新娘子，不能哭。
方子衿喝了很多酒，脸红得像关公，拉着何筠非要他敬酒。何筠不擅饮酒，被她灌了几杯便开始胡言乱语，拉着柳文茵的手喊“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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