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沉暮色四合，将整座若寰山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橙红之中。院中的落叶被扫成一堆，元熠放下扫帚在她身旁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壶酒两只酒杯，斟满，递给她一杯。泠月接过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看了很久。
“师父，”元熠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弟子可以在这里待一辈子吗？”
泠月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酒杯，然后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烧得她喉咙发紧。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山后，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院中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他们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衣袂飘飘，这一刻不需要言语，只需要彼此在身边就够了。
天诀门的名声是从元熠第一次下山开始的。
山下有个村子闹山贼，村民们苦不堪言，求到天诀门。元熠一个人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身上没有伤剑上没有血。
村民们跪在山门前磕头千恩万谢，他笑着说：“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从那以后求上门的人越来越多，有求除匪的，有求报仇的，有求寻人的，有求比武的。泠月挑着接，那些欺男霸女的、鱼肉乡里的、背信弃义的，一概不接。她不是开善堂的，天诀门也不是衙门，她只做她认为对的事。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慕名而来拜入天诀门门下，泠月不拒也不收，让他们从洒扫做起。能坚持一个月的留下，坚持不住的走人。
天诀门的弟子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个到几十个，从几十个到上百个。他们在若寰山上建起了新的房舍，修葺了大殿，重铸了祖师爷的神像。
泠月将寒月流云剑传给了几个天赋最好的弟子，元熠则负责教他们基础剑法和做人的道理。
天诀门的名声越来越大，大江南北都知道若寰山上有一个了不起的剑术门派，掌门夫妇是两位传奇人物。
泠月和元熠结为夫妇时，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满堂的宾客，只有顾玹穆希为首的诸位亲友赶来庆贺，天诀门的弟子们围坐在院中吃了一顿简单的喜宴。
酒是山下老刘头酿的，菜是弟子们自己种的，鸡是山上养的，鱼是溪里抓的。
泠月穿着穆希送的凤冠霞帔，脸上难得搽了些脂粉。
元熠看着她，眼眶红了。
“师父，你今天真好看。”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泠月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叫娘子。”
元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而潮湿。
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如今终于等到了，他却有些恍惚，怕这是一场梦，怕醒来后一切都不复存在。
“娘子。”他轻声唤她，声音轻得像风。泠月没有应，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天诀门最鼎盛时期弟子遍布天下，那些从天诀门走出去的弟子们在各地开枝散叶，有的在朝堂上任将军，有的在江湖上行侠仗义，有的在深山老林中潜心修行。
他们都以天诀门为荣以泠月和元熠为傲，寒月流云剑的剑谱被一代代传下去，后来分成了许多流派，有的刚猛有的阴柔，有的重剑势有的重剑意，但万变不离其宗。
泠月和元熠在中年后将掌门之位传给了二弟子，结伴云游天下，四处行侠仗义。
他们走过大江南北，走过塞外荒漠，走过烟雨江南。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留下许多传说。有人说见过他们在黄河边与蛟龙搏斗，有人说见过他们从大火中救出孤儿寡母，有人说见他们一夜间杀光了一窝作恶多端的山贼。
那些传说真假参半，可百姓们愿意相信。
元熠将那些年积攒的俸禄和赏赐都散给了穷苦人家，泠月将那些年收藏的宝剑和秘籍都留给了弟子们，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带任何东西，只带了两把剑、一壶酒和彼此。
关于他们归隐后的下落众说纷纭，有人说他们在乡原山上建了一座茅屋，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有人说他们去了南海的一个小岛，在那里种花养鱼；有人说他们回了若寰山，在祖师爷的神像前坐化了。
没有一种说法得到证实，天诀门的弟子们也从不解释，只有皇室的秘档里留下了一些蛛丝马迹。
大承昭武帝顾玹的起居注中，某年除夕夜有一条简略的记载——“是夜，帝后于宫中设宴，有客二人自远方来，帝后亲迎之。客皆白衣，一男一女，气度不凡。宴罢，客辞去，帝送至宫门，伫立良久。”
起居注中没有提客人的姓名，也没有提他们与皇帝的关系，只是寥寥数语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
又过了许多年承朝灭亡了，天诀门也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只有那些散落在民间的传说还在，被老人们讲给孩子们听，被孩子们记在心里。
那些传说里有一对侠侣，师父叫泠月，徒弟叫元熠，他们是夫妻，也是知己，更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他们用一生诠释了什么叫做“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什么叫做“一生一世一双人”。他们的故事被写进了话本被搬上了戏台被刻进了石碑，千百年后的人们读到这些故事，依然会被感动。
若寰山上的天诀门遗址还在，山门倒了，台阶断了，大殿塌了，只有那尊祖师爷的神像还立在那里，面目慈祥嘴角含笑。
风吹过院中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诉说着什么。偶尔会有游人来这里凭吊，望着那尊神像发一会儿呆，然后转身离去。没有人知道那两位传奇人物最后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只有除夕夜，皇宫的深处偶尔会传来几声剑鸣，像是故人来访，又像是风过林梢。
那些守卫宫城的侍卫们面面相觑，抬头望向屋檐，只看见月光如水，洒在琉璃瓦上，映出两个人影。人影晃了晃便消失在夜色中，像一场梦。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也没有人敢问。
只是第二天，皇帝顾玹和皇后穆希会发现御案上多了一壶酒，酒壶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平安”二字。字迹清瘦而有力，像是剑锋划过。
帝后二人看了微微一笑，穆希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继续批折子。他知道他们还在，知道他们平安，这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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