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泠月坐在山门前擦拭那柄跟随了她半生的长剑。剑锋在夕阳下泛着幽冷的光,映出她那张清冷的、看不出年纪的脸。
她忽然想起元熠,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孩子,自告奋勇地跑到她面前拜师,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诉说着对她的崇拜。
她那时候不爱笑,也不爱说话,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明日卯时,后院练剑”。
他真的来了,卯时,一刻不差。从那以后他每天卯时到后院练剑,风雨无阻,从不间断。她教他剑法,教他兵法,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他学得快,也学得好,没多久就能与她过上几招。
她那时候想这孩子是个好苗子,觉得二人也有缘,就真的收下了他,将来必成大器。可她没想到,他不但成了大器,还成了她心里那根拔不掉的刺。
元熠天资聪颖,悟性极高,学什么都快,可性子跳脱,坐不住三刻钟就要往外跑。
泠月就总罚他扎马步,一扎就是一个时辰,他不喊苦也不喊累,咬着牙坚持。只是每次扎完腿都哆嗦得像筛糠,扶着墙才能站稳。
泠月看在眼里从不多说什么,只是第二天会在他房里放一瓶药酒。后来元熠长大了,从半大小子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个子比她高了,肩膀比她宽了,声音也变粗了。
他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替她挡风遮雨,替她冲锋陷阵,替她扛下所有的苦难。泠月看着他从一个需要她保护的少年,变成一个可以保护她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元熠对她的感情也越来越明显,越来越越界。他开始在意她的一举一动,在意她和谁说话,在意她夜里睡得好不好。
他会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眠地守在床前,在她受伤时心疼得红了眼眶,在她心情不好时变着法子逗她笑。
泠月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不敢知道。她比他大许多,她是他的师父。师徒如父母子女,这是人伦大防,逾越了便是乱伦,是会被天下人唾弃的。
她不能害了他,他有大好前途,有大好人生,不应该被她这样一个不祥之人拖累。
那年在西北战场,元熠带兵突围前跪在她面前表白了心意。泠月愣住了,她想说你疯了,想说不可以,想说你是我的弟子。
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看着那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嘴唇,看着那张从少年看到白头的脸。
她才第一次正视他已经不是孩子了,他是一个男人,一个可以顶天立地的男人,一个敢爱敢恨的男人。可她不能接受,她只是冷淡地转过身说了一句“回来再说”。
他没有回来,她也没有等到他。那一战后她失去了记忆,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元熠是谁,忘记了那些年的点点滴滴。
她像一个初生的婴儿,重新认识这个世界,重新认识自己。等她找回记忆时已经物是人非,穆家没了,穆希死而复生,再后来,顾玹死了,元熠下狱了。
她拼了命救他出来带他逃到谟罗国,看着他养伤看着他在月光下发呆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她知道他还爱她,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她了。
回到京城后泠月刻意与元熠保持距离,不再单独见他,不再与他多说一句话,甚至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答应,怕自己会害了他。
她是不祥之人,她不能拖累他。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说到自己都信了。元熠没有放弃,每次见她都欲言又止,每次与她对视都移不开目光,每次擦肩而过都忍不住回头。他的目光太烫烫得她不敢直视,他的深情太重重得她喘不过气来。
如今尘埃落定,天下太平了。
泠月坐在若寰山的山门前擦拭着手中的剑,夕阳将她清瘦的背影拉得很长。她忽然想该放下了,他该去过正常的人生了,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生几个可爱的孩子,在朝堂上大展宏图,名留青史。而不是跟着她这个游侠窝在这荒山野岭里,浪费大好年华。她不值得。
“这里还收弟子吗?”
就在泠月走神之际,一道温润的声音从山门处传来,她手中的剑停了一下,抬起头。元熠站在山门前,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夕阳在他身后铺开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他看着她眼中满是深情,那深情藏了半辈子,藏得他好苦。
泠月看着他,看着那张从少年看到白头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露出一个浅笑:“收。不过本门规矩,弟子需得从洒扫做起。”
元熠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满足,还有一种终于得偿所愿的如释重负。
他卷起袖子走进院子,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扫地上的落叶。
泠月看着他低下头继续擦拭手中的剑。剑锋映出她的脸,那张从不轻易表露情绪的脸上,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轻很轻,像山间的风拂过水面,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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