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月是在一个清晨进宫请辞的。
天刚蒙蒙亮，宫门还没开，她已经在门外站了许久。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襟，她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
“泠将军？快快请进！”春棠来开门时吓了一跳，连忙将她迎进去。
泠月摇了摇头说：“不必惊动旁人，我只见皇后。”
穆希正在梳妆，铜镜里映出她愈发红润的脸颊和丰满了些许的身体——如今，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泠月进来后，她连忙起身去迎，而等到泠月说完自己的请求后，穆希沉默了。
良久，穆希才开口道：“泠将军，您一定要走吗？留下来不好吗？”
泠月点了点头：“臣本就是游侠，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当年留在朝中，一是为报卢夫人救命之恩，二是为天下早日太平。如今大小姐和大少爷已成天下至尊至贵之人，大承也安定了下来，臣该功成身退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湛蓝的天上，“臣想继续做回游侠，光复门派。”
穆希沉默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泠月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样子——浑身是血奄奄一息，是母亲卢昭君救了她。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恩情什么道义，只知道家里多了一个不爱说话的大姐姐。
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泠月背负着什么。
泠月幼时，全家为歹人所害，六岁时她独自逃亡八百里，翻越万水千山，饿过肚子，受过寒，被人追过，也被狗咬过，却咬着牙憋着一口气，历经一年后终于在若寰山找到了天诀门，跪在门前三天三夜，掌门才收下她。
十年苦修，泠月将寒月流云剑练到最高境界，出师后杀尽仇人，血海深仇一朝得报。可仇报了她也不快乐，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四处辗转像一个没有根的游魂，直到因为江湖恩怨，被人暗算逃至京城附近，被母亲所救。母亲给了她一个家，父亲给了她一份事业，百姓给了她一份责任，才使得她一直留在朝中。
如今卢夫人走了，穆司马走了，穆希穆简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她的保护了，大承也安定了，泠月觉得自己该走了。
“臣听闻天诀门已经凋零，当年的师兄弟走的走，散的散，偌大的门派只剩几间破屋。”泠月轻声道，“臣想回去，重振门派。这是师父的遗愿，也是臣的心愿。”
穆希不再挽留。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泠月手中，那玉佩通体莹白，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
“这是我当年封后时，燕珩送的。我一直贴身带着，如今送给将军。将军见到它，就当见到了我，日后也尽可以凭这枚玉佩出入宫禁，号令群臣。”泠月接过玉佩低头看着那只凤凰，看了很久，然后收入怀中。
穆希又从春棠手中抱过一个婴儿，那是她与顾玹刚出生的儿子，也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刚满百日，白白胖胖，正吮着手指，眼睛还没睁开，像只小猫咪。
穆希将孩子递到泠月面前，诚恳道：“将军，我想请你替这孩子取个名字。”
泠月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孩子的脸颊。孩子睁开眼睛，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又闭上了。
“谢大小姐……续，”泠月的声音很轻，“延续缘分，延续一切。就叫续吧。”
孩子仿佛听懂了，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
穆希也笑弯了眼睛：“好，好，顾续，好名字，好名字。”
泠月离开京城时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换上了那身她最爱的靛蓝色劲装，腰间悬着长剑，背着一只包袱，一个人骑着马出了城门。
晨雾很大，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雾中。
若寰山在千里之外。
泠月策马走了整整三个月才到，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可当年的天诀门已经面目全非。山门塌了，台阶上长满了青苔，院子里荒草丛生，几只野兔听见动静从草丛里窜出来逃远了。
大殿的屋顶漏了一个大洞，阳光从洞中射进来照在已经褪色的神像上。那神像是天诀门的祖师爷，面目慈祥，嘴角含笑，像是在说“你回来了”。
泠月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那尊神像，看着那些曾经熟悉如今却陌生的一切，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包袱，卷起袖子，开始收拾。
她先清理了院子里的荒草，从早到晚割了整整三天，手上磨出了血泡也不停。然后修补屋顶，她不会泥瓦活，只能摸索着学，和了泥，踩了梯子，一块瓦一片瓦地往上铺，手艺很丑歪歪扭扭，可至少不漏雨了。
大殿里的神像她也重新描了金，买不起金粉就用金漆代替，一笔一笔地描，描了三天三夜。祖师爷的眼睛终于亮了，嘴角的笑也活了。
那些天没有人来打扰她，天诀门早已被人遗忘，连山下的村民都不记得这里曾经出过一个了不起的剑客。
她一个人住在这里，每天清晨起来练剑，午后收拾庭院，傍晚坐在山门前看日落。日子过得简单而平静，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缓，日复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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