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州府的回信在第四天清晨送到了客栈。
信封用的是普通的官府公文封,但封口盖着张毅的私印——一只踏云麒麟。宋慈用裁纸刀小心地挑开封蜡,抽出信笺。只有一页,字迹工整,墨色均匀,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间距。
**“宋推官台鉴:**
**来函已悉。泽安一案,牵涉颇广,宜慎重处之。本官已行文兵部及吏部,咨询南蛮俘虏赎办事宜。然边陲之地,事务繁杂,或有疏漏,亦未可知。**
**今有两事嘱托:**
**其一,胡三命案,当以律法为绳,不可因涉异族而轻纵,亦不可因涉权贵而枉法。务必查明真相,以告慰亡灵,以正视听。**
**其二,南蛮使团兀都所请,可酌情协助,然须谨守分寸。边境安靖,关乎社稷,切不可因小失大,致生民变。**
**另,闻于城主簿或知内情,可询之,但勿轻下断语。吏部于尚书日前有书至,言其弟于城在泽安勤勉,或有小过,当予提点,毋使寒心。**
**望汝以大局为重,妥善处置。若有难决之处,可随时来报。**
**知州 张毅 谨启”**
宋慈将信看了三遍,然后慢慢折起,放进怀中。
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在说“查”,但字里行间都是“停”。张毅知道于城有问题,知道俘虏失踪,甚至知道吏部尚书在施压。但他选择了最稳妥的路——既要宋慈查,又不敢让他真查出什么;既要安抚南蛮人,又不能得罪于城。
“以大局为重”。
宋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街道刚刚苏醒,早点摊的炊烟袅袅升起,几个挑夫扛着货物匆匆走过。远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巨大的、沉默的界线。
什么是大局?是十几个南蛮俘虏的命?是胡三的冤死?还是所谓的“边境安靖”?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那年他十六岁,父亲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手很凉,像冬天的井水。
“慈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难的不是辨明是非,而是在是非之间找到那条该走的路。有时候,对的事,未必是能做的事。”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是阿措。
年轻南蛮人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但眼神明亮。他关上门,从怀中掏出那块布片,还有那枚断掉的骨簪。
“宋推官,鬼哭坳里有人。”阿措的声音压得很低,“至少十五个,关在三间木屋里。我看见了于城,他带人送粮食去,麻袋里……好像是女人。”
宋慈接过布片,展开。阿措画得很详细——山谷地形、木屋位置、守卫巡逻路线,甚至标出了可能关人的山洞。一个天生的斥候。
“守卫有多少人?”
“明面上六个,分两班。但木屋里应该还有人,我看于城进去时,有人从屋里出来迎接,像是管事的。”
“俘虏状态如何?”
阿措沉默了一下,握紧了那枚骨簪。“有伤。我看到了一个年轻人,脸上有淤青,走路跛。还有……”他摊开手心,骨簪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这簪子是我在溪边捡到的,新的断口。我们的女人,只有在绝望的时候,才会折断自己的簪子。”
宋慈接过骨簪。山茶花的雕工很精细,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断裂处却参差不齐,像是用力掰断的。
“鬼哭坳离城多远?”
“三十里,山路不好走,骑马要两个时辰。”阿措顿了顿,“宋推官,我们什么时候救人?”
“救人?”宋慈抬眼,“怎么救?就凭你我两个人,加上兀都的七八个手下,去闯一个至少有十多个守卫的山谷?而且一旦动手,就是私闯民宅、劫掠人口,于城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我们全杀了。”
阿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涌起愤怒。“那就看着他们死?”
“不。”宋慈将布片和骨簪收好,“我们要用官方的力量去救。但要先有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鬼哭坳里关的是南蛮俘虏的证据。”宋慈起身,“光有你的口供不够,我需要物证,需要证人,需要能让知州张毅不得不下令查抄的硬证据。”
阿措还想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
宋慈走到窗边往下看——驿馆方向,兀都带着七八个手下,正朝县衙走去。他们没带武器,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压抑的怒火。街边的百姓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出事了。”宋慈抓起外袍,“跟我来。”
县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兀都站在台阶下,身后是七个南蛮汉子,个个挺直腰背,像七根扎在地上的标枪。白仁武站在台阶上,脸色发青,师爷在他身后小声说着什么。
“白县令,”兀都的声音像滚石,“十天前,我派人递了文书,询问我族人下落。你说要查,好,我等。今天期限已到,请你给我一个答复。”
白仁武挤出一丝笑:“兀都头人,此事牵涉甚广,本官已经行文州府,还需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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