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怎么会知道?还在梦中笃定地承诺“带你回家”?
那个“你”,是指谁?阿无自己?还是……女献?抑或是别的什么存在?
阿无的目光重新落回于小雨安详(甚至有点傻气)的睡脸上。星光下,她看起来毫无威胁,只是个疲惫过度、需要保护的凡人女子。但阿无清楚,这副皮囊之下,沉睡着一个多么复杂而不可思议的灵魂——她是女献赌上一切培育的“种子”,是阎罗剧本中意外的“变数”,是能从他体内剥离并净化饕餮之力的“容器”,是祝福出这片青山星空的“造物主”,更是刚刚徒手“吞噬”了一头凶兽、掌心可能还残留着那份暴虐能量的……未知存在。
她的本质,连她自己都未必明了。而这句梦呓,或许是某个更深层意识透过梦境缝隙,泄露出的冰山一角。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森林特有的、混合着湿气与草木清甜的气息,驱散了之前石穴附近的血腥与浑浊。这里的夜晚,似乎比之前那片区域“干净”许多,连那些窥伺的恶意都淡薄到近乎无。是因为这片星空?还是因为这里属于世界更“稳定”或“新生”的区域?
阿无伸出手,掌心向上,承接流淌的星光。那星光落在他手上,并无温度,却有一种奇异的、澄澈的穿透感,仿佛能稍稍安抚他体内因融合“渊瞳”分识而始终存在的、那种隐晦的燥热与沉重。于小雨身上,是否也有类似的感觉?
他的思绪又飘回于小雨右手那诡异的“吞噬”。那不是火焰的焚烧,不是力量的摧毁,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的“抹除”与“吸纳”。将他者的“存在”(血肉、能量、乃至部分灵魂印记)强行分解、转化,纳入自身体系。这能力极端危险,消耗巨大,且似乎不受于小雨清醒意识的完全控制,更像是一种触及生死存亡时触发的、源自本能的防御-掠夺机制。
它从何而来?是她“造物主”权能阴暗面的体现?还是她灵魂深处,那个将她与女献、月娥、阎罗乃至“渊”连接起来的复杂“烙印”所赋予的某种特质?亦或是……她吃下的那只“兔子”,其能量性质在她体内引发的异变?
无论如何,这能力绝不能轻易再用。对敌人的毁灭性毋庸置疑,但对于小雨自身的负担和潜在影响(看看她昏迷前掌心的浑浊光球和立刻虚脱的样子),同样可怕。必须找到控制的方法,或者,彻底弄清其根源与代价。
阿无轻轻叹了口气,将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当务之急,是让师父好好休息,恢复体力。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同时将感知扩散到最大范围,如同一个无形的警戒圈,笼罩着这片星光空地。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星辰的位置似乎发生了极其缓慢的偏移,那条横贯天穹的星河玉带也略微倾斜。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或许也与旧世界不同。
不知过了多久,于小雨的鼾声停了一瞬,她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妈,螺蛳粉不要酸豆角……”然后脑袋一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去,甚至把阿无盖在她身上的外衫往上拉了拉,裹得更紧。
阿无:“……”
他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无论拥有多么不可思议的来历和能力,在沉睡时,她似乎总会回归到那个最本真的、带着点小毛病(比如挑食?)和依赖感的“于小雨”。
这让他心中那份守护的决心,变得更加柔软而坚定。
他再次抬头,看向星空。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寻找记忆的线索,而是单纯地欣赏这片由师父心意(或许是无意识的)所祝福、或至少是与之共鸣而显现的壮丽景象。星光如眸,沉默地注视着这片新生土地上,两个依偎在巨石边、伤痕累累却又顽强存活的旅人。
也许,女献、月娥、阎罗她们穷尽心力想要回归或达成的某种状态,正是这样一片安宁的、有星光照耀、可以安然入睡的夜空下?
也许,师父梦中那句“带你回家”,指向的并非某个具体的地理位置,而是这样一种……心灵得以安放、无需时刻警惕与挣扎的状态?
阿无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此刻,星光很亮,风很轻,师父睡得很沉。
而他,会守在这里,直到第一缕属于这个世界“白昼”的光,驱散星辰,或者,直到下一个未知的危险,打破这份短暂的宁静。
他闭上眼睛,并非沉睡,而是进入了更深层次的冥想调息,一边恢复自身消耗,一边以灵觉持续警戒。体内,“渊瞳”的力量缓慢流转,与身下大地、头顶星空隐隐呼应;身旁,于小雨平稳的呼吸和偶尔的梦呓,成了这片寂静中最生动、最让人安心的背景音。
夜,还很长。
但至少此刻,星辉为被,巨石为屏,他们拥有彼此。
以及,一个关于“苍梧山”的谜,和一份需要小心驾驭的、沉睡在掌心深处的危险力量,等待在苏醒的黎明。
当第一缕并非星光、而是某种更加温润柔和、带着淡淡金芒的光线,如同少女羞涩的指尖,轻轻撩开天穹边缘深蓝的丝绒时,阿无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不是“天亮”。这个世界没有太阳跃出地平线的壮丽瞬间。那光芒是均匀弥漫开来的,从四面八方渗透进天空的底色,一点点稀释夜的浓稠,将深蓝染成淡青,再晕开成一种近似晨曦的、泛着珍珠光泽的鱼肚白。星光如同完成了使命的演员,悄无声息地隐退,将舞台让给这更为浩大、也更接近“白昼”的辉光。
林间的景象也随之清晰起来。那些在星光下显得神秘莫测的树木,此刻显露出更加丰富的色彩层次——墨绿、苍翠、嫩黄,甚至还有一些叶片边缘带着奇异的淡金或浅紫纹路。夜露在草叶和花瓣上凝结成晶莹的水珠,反射着微光,空气里充满了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一种清新到极致的、类似雨后初霁的草木芬芳。
“夜晚”过去了。或者说,这个世界的“活跃规则”切换了波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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