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房里的拷问持续了整整一夜,鞭子声、呵斥声不绝于耳。阿二昏死过去三次,醒来依旧是“阿虎是吴家的人,与我无关”;阿福嘴皮子磨破,翻来覆去还是那套话,死死咬定下山是沙壳子点头同意的;丁宝瘸着腿站不稳,却依旧据理力争;八个民工更是一问三不知,只念叨着要回家种地。
沙壳子眼看问不出结果,索性转向始终沉默的阿炳,拍着桌子吼道:“阿炳!你是个明白人,识时务者为俊杰!阿虎往哪跑了,你说了,我保你没事!”
阿炳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拄着盲杖的手稳稳撑在桌沿,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千钧力道:“吴警长,阿虎是和你们吴家牵亲带故的人,是你们请来帮衬丧事的,跟我们这些外人半点干系都没有。你不去查自己吴家的纰漏,反倒把我们这些替你家卖命的人抓来严刑拷打——我倒要问问你,是不是你有意放走了他,反过来诬赖我们?”
他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般敲在沙壳子的心上:“想当初,冈村司令还邀我去他的司令部听过曲子,待我如上宾。这次我为老太太办丧事,吹拉弹唱辛苦一场,一连几天没合眼,没拿到一分工钱不说,反倒被你诬赖放走阿虎。这个阿虎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明明和你们吴家才亲厚。我们这些人,你明里暗里都派人监视着,送葬路上你更是一路跟着,阿虎跑没跑、怎么跑的,我是个瞎子自然看不见,可你不会看不见吧?是真跑了,还是假跑了,还是你故意放跑了,又借此来陷害我这个瞎子?我倒要请冈村司令评评理,看看你这个吴警长,到底办的是什么龌龊事!莫不是借着皇军的名头,肆意栽赃陷害、鱼肉百姓?”
这话一出,沙壳子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角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比谁都清楚,阿炳和冈村司令的那层关系,是他万万惹不起的。若是阿炳真的去告状,别说他这个警长的位置保不住,怕是连小命都要搭进去。
沙壳子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吹胡子瞪眼的狠劲荡然无存,连声音都有些发颤,只能强撑着转向高素梅,色厉内荏地吼道:“高素梅!你别给我装蒜!那天在山上,是你吩咐人分头走的吧?”
高素梅淡淡一笑,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吴警长这话从何说起?那日送葬,人多眼杂,阿福阿二下山,是经你同意的,只为接应亲友;阿虎是你们吴家的人,他要走,我一个受雇来办丧事的外人,拦得住吗?再说了,他走了,于你吴家有什么坏处?倒是警长你,这般折腾,怕是要让无锡城的人笑话,说你借着办丧事的由头,为难我们这些帮工的吧?”
她的话软中带硬,句句戳中要害。沙壳子被噎得说不出话,却又不甘心,索性让人把吴家的老小都押了来。老头老太吓得瑟瑟发抖,小孩子们哭成一团,却也都说阿虎是族里临时请来帮忙的,平日里没什么交情,不知道他为何要跑。
眼看东方泛起鱼肚白,满屋子都是伤痕累累却闭口不言的人,耳边一遍遍回响着阿炳的话,沙壳子心里的忌惮越来越重。他知道,再拷打下去也是白费力气,搞不好还会惹祸上身。
最终,沙壳子只能咬着牙,带着满腔的憋屈下令:“把人都放了!”
伪警察们悻悻地解开绳子,众人互相搀扶着走出柴房,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每个人的脊梁都挺得笔直。
高素梅看着狼狈的沙壳子,上前一步,语气不卑不亢:“吴警长,人放了,工钱总该结清吧?我高素梅的酬劳可以不要,但这些民工、道士还有帮忙的乡亲,都是靠力气吃饭的,他们的辛苦钱,一分都不能少。”
阿炳拄着一根竹竿,往前挪了两步,声音冷得像冰:“若是吴警长想赖账,我这瞎子就豁出去,去港城司令部找冈村司令讨个说法。倒要问问他,手下的警长就是这般苛待百姓、克扣工钱的?”
沙壳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阿炳的话拿捏得死死的,再没了半分气焰。他狠狠瞪了一眼身边的管家,咬着牙喝道:“拿……拿八十块大洋来!”
管家不敢怠慢,慌忙去内宅取了钱。高素梅接过钱,一一分发给众人,又清点一遍,确保没有遗漏。
揣着沉甸甸的大洋,高素梅、阿炳、阿福一行人,挺直了胸膛,迎着熹微的晨光,大步走出了吴家大门。身后,是沙壳子垂头丧气的身影,和满院狼藉的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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