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的乡野间,没有电话铃声穿巷,没有电报电波传讯,连油墨香的报纸都是稀罕物。可高素梅戏班办红白喜事一条龙的消息,却像长了脚,借着乡邻的嘴,飞快地跑遍了锡北的村村埭埭,连躲在芦苇荡里的游击队,都听得一清二楚。
天刚蒙蒙亮,秋雾还缠着张泾桥的桂树,院门外就飘来一声悠长的吆喝:“磨剪刀嘞——戗菜刀——”
高素梅正捆着戏服包袱,闻声眉眼一亮。阿福耳朵最尖,扔下手里的包袱,一拍大腿:“是王麻子来了!”
“我们正找他呢。”高素梅直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
话音落,一个扛着长条板凳的汉子推门进来,正是游击队联络员王麻子。那板凳看着笨重,凳腿却凿着暗格,装着磨刀石、钢锉,更厉害的是,这硬木凳本身就是防身利器,抡起来虎虎生风。他放下板凳,压低声音急道:“高班主,查桥大地主朱梅吉,是个投靠东洋人的败类!前几日抓了咱三个地下党同志,竟在老石桥上砍了头,血都染红了桥面!游击队要锄了这奸贼,你们戏班的身份,再合适不过。”
这话像火星子落进干柴堆,院里的人瞬间红了眼。阿福攥紧腰间那柄金刚鱼叉的叉柄,指节泛白:“这种赤佬,留着就是祸害!”老胡扛起刀枪棍棒担子,沉声道:“算我一个,让他尝尝江南怪拳的厉害!”高素梅目光锐利如刀:“为民除害,义不容辞!”
一行人星夜赶往查桥。这座古镇枕着运河支流,老石桥刻着南宋纹饰,茶馆里说书人讲着东林旧事,街巷飘着油墩子香。镇西稻田里,稻穗沉甸甸弯着腰;镇东河塘里,菱桶划水的声响,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他们在镇尾租了间民房,门口挂起“红白喜事一条龙”的木牌。次日一早,老胡就领着阿根在老槐树下摆开场子,三节棍、九节鞭堂而皇之靠在树干上。老胡扯开嗓子吆喝:“狗皮膏药咯——专治跌打损伤!耍套功夫给各位看官助助兴!”话音未落,九节鞭已在他手里翻飞,时而如灵蛇缠树,时而如猛虎下山;阿根扮作猴子,翻着跟头满场跑,引得孩童拍手叫好。两人一边耍把式,一边竖着耳朵听街坊闲谈,把朱梅吉的底细摸得通透——这恶霸霸占大半田地,苛捐杂税逼得百姓卖儿卖女,投靠东洋后更是嚣张,如今要娶三姨太,正想大办宴席显摆威风。
王麻子也扛着长条板凳,在街巷里转悠。他把板凳往街边一放,掏出家伙什磨刀,霍霍声混着吆喝声,暗地里却在传递游击队的消息。有乡邻来磨刀,他就借着搭话,把朱家宅院的布防问得明明白白。
不出两日,朱家管家果然找上门。这管家尖嘴猴腮,穿着绸衫,撇着嘴道:“我家东家要娶三姨太,听说你们班子办喜事热闹,去掌勺唱戏,价钱好说。”高素梅满脸堆笑,一口应下:“管家放心,保准办得风风光光!”
迎亲那日,查桥镇街巷挂满红绸。阿福和阿二穿着喜庆短打,拉着缠满红绸的黄包车,车铃叮当响,引得路人驻足。高素梅领着戏班,挑着锣鼓家什、锅碗瓢盆,浩浩荡荡进了朱家大宅。阿福的金刚鱼叉,就藏在黄包车坐垫底下,叉尖裹着粗布,寒光被遮得严严实实。
朱家宅院青砖黛瓦,高墙大院,院里石榴树结满红灯笼似的果子,廊下却挂着东洋人的太阳旗,刺得人眼睛生疼。高素梅强压着怒火,指挥众人布置场地:丁宝拄着拐杖,剪出鸳鸯喜鹊红纸,贴满窗棂;阿凤和阿喜摆开桌椅,铺上红布;老胡则把刀枪棍棒藏进戏台后台,只等夜里动手。
后厨里,阿福和阿二忙得热火朝天。红烧蹄髈咕嘟冒泡,肉酿面筋吸足高汤鲜味,卷鲜蛋皮薄如蝉翼,蛋饺金黄像元宝。运河青虾做的葱油虾,鲜得人直咽口水;红烧黄鳝焖得酥烂脱骨,老烧鱼用青鱼中段烧得油光锃亮——满满一桌水乡菜,香得朱家仆役垂涎三尺。
吉时一到,迎亲铜锣声响起。黄包车拉着新娘子进门,朱梅吉穿着绸衫,腆着肚子,脸上堆着油腻的笑,挨个招呼宾客。前厅里,戏班开演了,阿炳坐在八仙桌旁,二胡弦流转出悠扬调子;阿凤唱起《双推磨》,软糯唱腔裹着运河水汽,飘满整个宅院。宾客们喝酒划拳,喧闹震天,没人留意到后台的刀枪棍棒闪着冷光,更没人发现,阿福的手,始终没离开黄包车坐垫。
酒过三巡,朱梅吉喝得醉醺醺,被仆役扶着往厢房去。高素梅眼中寒光一闪,悄悄给阿福使了个眼色。阿福心领神会,借着添酒的由头,绕到厢房外守着,手底下早已攥紧了金刚鱼叉的叉柄。老胡溜进后台,抄起三节棍;阿根缩着身子,像只灵活的猴子,攀上院墙,给埋伏在外的游击队打了暗号。
月光爬上屋脊,厢房里传来朱梅吉的鼾声。王麻子带着游击队员,悄无声息翻进院墙,那长条板凳握在他手里,轻如鸿毛,却带着千钧之力。高素梅领着众人堵住后门,阿喜摸出腰间弹弓,盯着门口守卫,只要有人敢喊,石子立刻就能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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