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德彪伏诛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安镇的大街小巷。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时,镇里的百姓纷纷涌到街上,看着韦家大院的封条,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有人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里,混着孩子们的欢笑声,压抑了许久的沉闷,终于被这热闹冲散了。老人们领着孩子来到胶山北麓,对着安国墓前的神道石马焚香祭拜,既是告慰先贤,也是悼念探花墩惨案中逝去的亲人。
高素梅一行人没有急着离开安镇。农家小院的篱笆墙外,丝瓜藤早已褪去绿意,只剩枯藤缠绕竹篱,阿福和阿喜又去了河边叉鱼,这一次,他们叉上来好几条肥美的鲫鱼,那河水正是当年安国开凿的山庄河,历经数百年依旧滋养着两岸生灵。琴妹坐在院门口择着青菜,阿炳的二胡声又响了起来,调子不再是往日的凄婉,多了几分轻快,与远处胶山寺的晨钟遥相呼应——那寺庙里的窦乳泉,曾是古人煮茶论道的佳处,如今泉水依旧清澈甘甜。
老胡和阿根的膏药摊重新支了起来,这一次,再没人敢来捣乱。丁宝的剃头挑子前,排起了长队,乡亲们一边剃头,一边念叨着游击队的好,念叨着高素梅一行人的仗义,也说起了安镇的旧事:“当年安桂坡公可是大善人,荒年开仓放粮,还雇了上千人凿河,才有了咱们这沃野良田”“安公的铜活字印书,那可是天下一绝,连钱谦益都夸是善本呢”“1927年农会就在三善堂,抗租抗捐,替咱们出气,现在虽没牌子,可根还在”。阿二的黄包车也忙了起来,有人要去镇上的米厂,有人要去码头,他拉着车路过“金焦分胜”的遗址——那是山庄河里的两个小墩,安国当年将其比作金山焦山,如今虽不复当年园林盛景,却依旧是孩童嬉戏的好去处。
王麻子依旧扛着磨剪刀的凳子走街串巷,只是这一次,他的吆喝声里多了几分底气。路过河边空场时,他停下脚步,望着那片曾用来秘密开农会的地方,心里暗暗想着,等赶走了东洋人,一定要让这里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农民运动会,不辜负这片曾孕育出活字印刷传奇、燃过农运火种的土地。镇里的布庄也渐渐恢复了生机,妇人们坐在家门口纺纱织布,安镇土布自古“缜密胜他处”,曾是“布码头”的核心货源,如今指尖的经纬里,织着对太平日子的期盼。
安镇的风土,藏在一砖一瓦里。镇上的老人们说,这安镇自南唐得名西堠村,本是军事了望之地,清乾隆年间因安氏一族兴盛才定名安镇,几百年来,胶山、翠屏山的灵气滋养了无数仁人志士,除了安国,还有宋代名相李纲的少年读书处,明代东林党人安希范的遗迹,文脉绵延不绝。镇上秋冬的吃食,除了无锡酱排骨、清水油面筋,最实在的便是蒸山芋、煮珍珠米,还有用萝卜腌的咸菜,脆爽开胃,能吃一整个冬天。逢年过节,镇上还会唱锡剧,咿咿呀呀的调子飘过河面,能传到十几里外的村庄。
这些日子,高素梅常领着琴妹,在镇上的巷子里转悠。她们走过青石小桥,看过码头边的乌篷船,抚摸着老布庄斑驳的木门,听过街边小贩叫卖“青菜萝卜,新鲜的嘞——”的吆喝声。琴妹好奇地问:“素梅姐,等赶走了东洋人,我们还能再来安镇吗?我想看看西林园的桂花,尝尝窦乳泉泡的茶。” 高素梅望着远处的胶山,笑着点头:“当然能。等天下太平了,我们就来这里,看锡剧,吃新米,去胶山寺听钟声,让安公的济世之心、古镇的风骨、农运的火种,都能好好传承下去。”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就传来了消息——东洋人因为韦德彪被杀,要派队伍来安镇扫荡。游击队得到情报后,立刻召集众人商量对策。游国胜说:“安镇的地形我们熟悉,运河纵横,弄堂交错,胶山、吼山都是天然屏障,正好可以和东洋人打游击。” 高素梅也点头:“我们可以发动镇上的百姓,坚壁清野,让东洋人在安镇寸步难行,就像当年农会带领乡亲们抗捐抗税一样,团结起来就能渡过难关。”
镇上的百姓听说东洋人要来扫荡,没有一个人退缩。米厂的老板主动把珍珠米藏进了地窖,船工们把乌篷船划到了芦苇荡里,农家大嫂们把自家的咸菜、腊肉分给游击队员,就连布庄的老板也捐出了大批土布,用来制作伪装的帐幔。就连平日里胆小怕事的小贩,也主动请缨,要给游击队当向导,凭着对镇上每一条弄堂、每一座石桥的熟悉,助力抗敌。
这天清晨,东洋人的队伍果然开进了安镇。侵略者们端着枪,在街面上横冲直撞,却发现镇上空无一人,米厂的库房空空如也,商铺的大门紧闭。带队的小队长气得哇哇大叫,下令放火。可刚点着一把火,就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石子砸灭了。
紧接着,巷子里传来了喊杀声。游击队员们借着弄堂的掩护,神出鬼没地袭击东洋人。阿二拉着黄包车,载着游击队员,在巷子里穿梭,黄包车成了临时的“运输队”;阿福和阿喜拿着鱼叉,埋伏在山庄河边,专挑落单的东洋人下手,河水成了天然的屏障;老胡和阿根的膏药摊变成了“情报站”,两人借着卖膏药的由头,盯着东洋人的动向;高素梅和琴妹则领着妇女们,在胶山寺附近的山洞里烧水做饭,照顾伤员——那安公洞曾是古人避乱的场所,如今再次成为守护乡亲的堡垒。
这场仗打得东洋人晕头转向。他们在开阔的街面上找不到目标,进了狭窄的弄堂,又怕被伏击,登上胶山想了望,却被埋伏在山林里的游击队员打得抬不起头。直到黄昏时分,东洋人终于撑不住了,丢下几具尸体,灰溜溜地撤出了安镇。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运河上,波光粼粼。游击队员们和百姓们聚在河边,欢呼雀跃。游国胜望着高素梅一行人,感慨道:“多亏了你们,更多亏了安镇这方水土养出的硬骨头百姓!” 高素梅笑着摇头:“是安镇的历史滋养了大家,安公的济世情怀、农运的斗争精神、乡亲们的坚韧不屈,才是真正的制胜法宝。”
夜里,众人又聚在了农家小院。阿二做了一桌子的无锡菜,酱排骨、清水油面筋、银鱼炒蛋,还有刚蒸好的珍珠米饭,香气扑鼻。大家围坐在桌旁,喝酒吃肉,聊着安镇的过往与未来。阿炳拉起了二胡,这一次,调子激昂,充满了希望,仿佛在诉说着古镇历经风雨却永不磨灭的风骨。
高素梅望着院里的灯火,望着身边一张张笑脸,心里暗暗想着:安镇只是江南的一个小小缩影,这里有先贤的智慧,有农运的火种,有百姓的坚韧,有运河的滋养,有山林的庇护。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安镇的星火,终有一天会燃遍整个江南,燃遍整个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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