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渡的小街上,青石板路被日晒雨淋得泛着温润的光泽,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布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夹杂着小贩的吆喝声,透着江南小镇特有的烟火气。丁宝挑着剃头担子守在街角,铜盆里的水映着檐角的光影,剃刀在磨刀布上蹭出沙沙轻响,看似专注于手中的活计,眼角却时刻留意着往来行人的神色,尤其是那些眼神游移、脚步拖沓的可疑身影。不远处的空场上,老胡扎着马步耍开拳脚,一招一式虽带着江湖卖艺的花哨,却暗藏力道,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阿根在一旁敲着铜锣吆喝,手里的狗皮膏药幌子挥得格外卖力,两人一唱一和,将场内外的动静尽收眼底,实则是为胡曾钰的募捐行动打掩护。街巷间,阿炳在琴妹的搀扶下缓步走着,手里的二胡弦轻轻颤动,咿咿呀呀的曲调随着脚步飘遍整条街,时而凄婉时而悠扬,既混着市井的热闹,又成了他们传递暗哨信号的掩护——弦声急促是有情况,舒缓则是平安。
阿福攥着磨得发亮的鱼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鱼叉的铁齿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阿喜提着一个寻常的竹编菜篮子,篮子里垫着几片青菜叶,看着轻巧便携,实则藏着一把弹弓和十几颗磨得圆润的石子。两人寸步不离地跟在胡曾钰身后,如同左右护法,目光始终在人群里扫来扫去,盯着那些形迹可疑的尾巴。河边绿柳依依,清澈的河水潺潺流淌,翠鸟掠过水面叼起小鱼,惊起一圈圈涟漪,岸边洗衣妇的捣衣声与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祥和景象下,却暗藏着看不见的凶险。胡曾钰走进临河的一处宅院,门楣上“德善堂”的匾额虽蒙着薄尘,却依旧透着几分儒雅之气。阿福和阿喜立刻分守在门两侧的廊柱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巷口与河面,连风吹草动都不肯放过,直到胡曾钰满面含笑地与主人拱手告别,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两人才松了口气,紧随她汇入人流。
胡家渡自古文风鼎盛,青瓦白墙间处处透着儒家气韵,忠君爱国的思想早已融入世代居民的血脉。这里走出过不少国民政府的官员,更有无数心系家国的百姓,对东洋人、汉奸的仇恨如同暗火,在每个人心中熊熊燃烧。正因如此,胡曾钰的募捐工作开展得颇为顺利——她先是找到了两位兄长胡曾唯、胡曾锽,还有启蒙老师兼本家叔公胡砚耕,三位亲人率先凑出三十三块银元,乡绅与乡亲们听闻是为抗日救国筹集钱款与药品,也无不慷慨解囊,银元、铜板叮当入袋,成包的草药、西药源源不断地汇集而来,没有丝毫迟疑与吝啬。
胡砚耕是胡家渡唯一的老秀才,也是深明大义的爱国乡贤,得知侄孙女受新四军江抗总部委托回乡募捐,他二话不说便捐出半辈子积蓄二十块银元,还托人采买了一批纱布、药膏,那沉甸甸的银锭和捆扎整齐的药材,不仅是对晚辈的支持,更是一位老者对家国的赤诚。乡邻们被这份大义深深打动,原本有些犹豫的商户也纷纷拿出积蓄、捧出药箱,短短几日,募捐的钱款与药品便凑出了一笔可观的数目,虽未堆积如山,却字字句句浸着百姓的爱国热忱。
可树大招风,胡曾钰连日走家串户、频繁接触乡绅的身影,终究引来了一些不明身份者的窥探。那些人整日鬼鬼祟祟地跟在身后,试图摸清她的行踪与目的。阿福和阿喜见状,便时常故意制造动静——阿喜假装弯腰系鞋带,手悄悄探进菜篮子,摸出弹弓和石子,冷不防对着盯梢者的脚踝就是一下,石子打得又准又狠,疼得对方龇牙咧嘴,却找不着是谁干的;阿福则佯装与路人争执,故意挡在巷口,拖延那些人的脚步。两人一搭一档,用这些市井小民的智慧,一次次将那些阴魂不散的眼线甩在身后,护得胡曾钰周全。有时盯梢的人凑得太近,琴妹便会借着搀扶阿炳调整脚步的由头,往巷口方向慢慢挪,阿炳的二胡弦就会陡然急促起来,提醒阿福阿喜戒备,那调子混在市井声里,旁人听不出半点异样。
夜色如墨,泼洒在胡家渡的每一寸土地上。青石板路被月光浸得微凉,檐角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悠,昏黄的光晕里,飞蛾扑棱着翅膀撞在灯罩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巷口老槐树的浓荫如盖,高素梅和阿福并肩而立,两人都穿着粗布短褂,裤脚卷至膝盖,腰间藏着短刃,看着像守夜的更夫,实则掌心早已沁出冷汗——约定的接头时间,已经过了一刻钟,王麻子还未出现。街巷那头,阿炳和琴妹已经收了二胡,琴妹搀扶着阿炳往客栈方向走,路过槐树时,她脚步顿了顿,朝高素梅递了个安心的眼色,示意街上暂时没有可疑动静。
“磨剪刀嘞——戗菜刀——”一阵低沉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带着特有的顿挫,正是预先约定的“安全”暗语。高素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与阿福对视一眼,齐齐往树影深处又缩了缩,指尖按在了腰间的刀刃上,做好了随时应对变故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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