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的胡家渡,寒风卷着枯叶在巷子里打着旋,夜色刚漫上来,就把家家户户的灯火压得只剩一点微弱的光晕。胡曾钰裹紧了单薄的棉袄,沿着墙根快步走向姨母家——自1937年家宅被日军炸毁后,这里就成了她和母亲周氏的临时居所,也是地下组织偶尔传递消息的隐秘据点。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昏黄的油灯下,周氏正坐在炕边纳鞋底,双手布满老茧,指尖被针扎得泛着红。两个哥哥胡曾唯、胡曾锽坐在对面的长凳上,面前摆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几块干硬的麦饼。他们是特地赶回来的,听闻妹妹要为抗日募集物资,二话不说就从外地的做工处连夜赶回,身上还带着旅途的风尘。看到胡曾钰进来,三人同时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牵挂与凝重。
“曾钰,这么晚才回,路上没被盯上吧?”二哥胡曾锽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胡老三带着保安队最近查得紧,巷口都有暗哨,你可得当心。”
胡曾钰点点头,挨着母亲坐下,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娘,哥,我这次回来,是有件要紧事——部队要北上,急需银元买枪支弹药,还得凑些药品纱布,我想请你们帮着筹措。”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哥哥,“这些东西要尽快运到运河边的联络点,时间不等人。”
话音刚落,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周氏停下手中的针线,叹了口气:“傻丫头,你爹要是还在,定能帮衬一把。可他走得早,那年你才9岁,他当货郎积劳成疾,无钱医治,硬是没能熬过冬天。”老人的声音带着哽咽,“这些年,娘靠着洗衣、织渔网,你俩哥哥在外做工,才勉强供你读完初中,家里实在没什么余钱了。”
大哥胡曾唯黝黑的脸上露出坚毅的神色,他攥了攥拳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妹妹,你为国家做事,我们做兄长的绝不能拖后腿。我在码头扛活攒了三块大洋,原本想给娘抓药,先拿给你买物资。”
“我这里有七块。”胡曾锽也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几块叠得整齐的银元,“我在沪宁线当交通员,省吃俭用攒了些,加上上个月工钱,一共十块。不够的话,我再去跟相熟的工友借借,凑够了连夜给你送过来。”
胡曾钰满含热泪看着两位哥哥,他们来去匆匆,连口热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要为这笔救命钱奔走,这次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她知道,这些银元背后,是兄长们浸透汗水的辛劳,是对抗日的满腔赤诚。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好的暗号。胡曾锽立刻抄起墙角的扁担,警惕地走到门边:“谁?”
“是我,砚耕。”门外的声音苍老而温和。
胡曾锽松了口气,拉开门栓。月光下,站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拎着一个鼓囊囊的布包袱——正是胡曾钰的启蒙老师,本家叔公胡砚耕老秀才。他是胡家渡唯一的秀才,平日里靠教孩童识字为生,最是看重家国气节,也是地下组织暗中联络的乡贤。
“叔公,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胡曾钰连忙起身迎上去。
胡砚耕摆摆手,径直走进屋,将布包袱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里面竟是二十块银光闪闪的大洋,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好的草药。“我听秋生说你回来了,就猜你是为筹款筹物的事。”老人的目光落在胡曾钰身上,满是欣慰,“你爹走得早,我看着你长大,你这孩子打小就有骨气,如今能扛起抗日的担子,是我们胡家的骄傲。”
他拿起那包草药,递给周氏:“这是我托人从惠山采的止咳草药,你常年咳嗽,得好好调理。”又指着桌上的银元,沉声道,“这二十块大洋,是我半辈子的积蓄,原本想留着修缮祖祠,现在国难当头,祖祠算什么?保住家国,才对得起列祖列宗!这钱,你拿去买枪买弹、置办药品,多杀几个东洋人!”
胡曾钰看着桌上的银元,又看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眼眶瞬间红了。她知道,这些钱是胡砚耕一字一句教孩童识字攒下的血汗钱,是省吃俭用抠出来的养老钱。她哽咽着摇头:“叔公,这钱我不能要,您年纪大了,还要留着养老。”
“糊涂!”胡砚耕佯怒,拍了拍她的肩膀,“养什么老?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一把老骨头,就算饿死冻死,也不能看着东洋人在我们的土地上作威作福!你拿着,这不是施舍,是我一个老秀才,能为国家尽的一点绵薄之力!等你们把物资运走,我在村里再动员乡亲们,多少再凑些,一起送到运河边的酱园去——胡老爹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周氏抹着眼泪,拉过胡曾钰的手:“曾钰,就听你叔公的吧。他是真心疼你,也是真心盼着赶走东洋人啊。”
看着兄长们凑的十三块,叔公捐的二十块,再看着桌上的草药,胡曾钰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这些银元沉甸甸的,不仅是钱款,更是亲人的信任、师长的期许,是千千万万百姓对抗日的期盼。她重重地对着胡砚耕和家人鞠了一躬,声音铿锵有力:“娘,哥,叔公,谢谢你们。我一定把这些银元换成物资,安全送到联络点,不辜负你们的期望!等抗战胜利了,我一定回来,陪叔公重建祖祠,陪娘好好过日子,跟哥哥们一起把胡家渡建设得好好的!”
胡砚耕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的《论语》,递给胡曾钰:“带上吧,行军赶路累了,翻两页,就当是念想。记住,无论多难,都要守住家国气节,守住这些乡亲们的心血。”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胡老爹的酱园是咱们的接应点,到时候我会把乡亲们凑的钱物都送到那里,你们趁傍晚薄雾装船,运河上的汽艇不好惹,一定要快!”
胡曾钰接过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将所有银元仔细收进一个布包,贴身藏好。夜色更浓了,她知道不能久留,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对着众人深深一揖,转身消失在寒风中。胡砚耕望着她的背影,捋着胡须,喃喃自语:“好闺女,好好活着,等你凯旋!”
周氏望着门口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泪水滴落在鞋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胡曾唯、胡曾锽和胡砚耕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为了家国,为了后辈,他们愿意付出一切。
两位哥哥连夜离开了胡家渡,去筹措更多的银元;胡砚耕则挨家挨户走访乡亲,秘密募集物资。谁也没有想到,这竟是胡曾钰与兄长们的最后一面,而这些沉甸甸的银元与药品,终将在运河之上,经历一场生死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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