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自在走出禅房,没急着走远。
“李昭德。”
“在。”
“把这道观给我封了。所有道士赶到前院去,后院方圆五十步,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
“是。”李昭德没有多问,转身就跑。
高自在靠在廊柱上,从怀里掏出一双厚皮手套,慢慢往手上套。手套很厚,三层牛皮缝制的,指尖处还多缝了一层油布。
院子里传来零星的争执声,几个小道士被亲随推搡着往前院走。有人喊了一嗓子“你们干什么”,很快就没声了。
李昭德跑回来,气喘吁吁:“大人,清干净了。后院三道门全上了闩,外头两个人守着。”
“你也出去。”
“大人?”
“出去。在外头等着就行。”
李昭德张了张嘴,看了看高自在手上那双怪模怪样的手套,又看了看禅房的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
高自在推门进去的时候,长孙顺德还坐在原处。老头端着茶碗,姿态很闲适,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这么快就回来了?”长孙顺德瞟了一眼他手上的手套,“这是要下地干活?”
高自在没搭茬,径直走到桌前,把那个琉璃罐子拿起来。
长孙顺德看着他的动作,嗤笑了一声:“刚才那一出还没演够?一个水罐子,你来回拿了三趟了。”
高自在把罐子放在长孙顺德面前一尺远的地方,开始一层一层揭油纸。
“高自在,老夫跟你说正经的。”长孙顺德放下茶碗,“你杀了我,三天之内——”
“你说过了。”高自在头也不抬,手上动作没停。
三层油纸揭完,琉璃罐壁彻底暴露出来。海水微晃动,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安静地贴在罐底。
长孙顺德凑近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什么玩意儿?蛤蟆?”
“章鱼。”高自在把最后一层蜡封挑开,罐口敞开了。一股咸腥的海水味散出来。
“什么……章鱼?”长孙顺德显然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海里的一种软虫子,你可以这么理解。”高自在从怀里又掏出一把长铁夹,夹子前端包着软布。
“高自在,你要是只会拿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吓唬人——”
“你看仔细点。”
长孙顺德不耐烦地又看了一眼罐子。
罐底那团肉乎乎的东西动了一下,身上浮起一圈一圈的蓝色花纹,幽地亮着。
“好看吧?”高自在的声音很轻,“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觉得好看。”
“然后呢?你打算拿这东西恶心死我?”长孙顺德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嫌恶。
高自在把铁夹伸进罐子里,轻轻拨了拨那东西。蓝环章鱼受了惊,猛地缩了一下,全身的蓝环突然亮得刺眼。
“为了把这东西从南海活着运到长安,”高自在盯着罐子里的动静,“海军部死了三个人。”
长孙顺德的表情变了一点。
“不是打仗死的,是养这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被蜇了。”高自在继续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聊天气。“第一个人,换水的时候手碰了一下。半柱香之后就倒了,全身动不了,眼睛睁得老大,嘴巴张着,想喊不出来。”
他顿了顿。
“活憋死的。”
禅房里安静了几秒。
长孙顺德盯着罐子里那团东西,喉结动了一下。
“后来又死了两个。一个是喂食的时候,一个是清理罐子的时候。都是同样的死法。”
“所以现在负责看管这东西的人,每天上工之前都得写遗书。”
“你……”长孙顺德的声音干了一些,“你想用这个杀我?”
“不是想,是正在。”
高自在说完这句话,铁夹子伸进了罐子里。
他的手指极稳,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一夹,把那团软乎乎的东西从罐底捞了起来
蓝环章鱼扭动着,比一个鸡蛋大不了多少,湿漉漉的触手缠在铁夹子上。蓝色的环纹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警告什么。
长孙顺德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倒,摔在地上。
“你——”
高自在抬起左手,一把按住长孙顺德的肩膀,把他按回桌边。
“别动。”
“高自在!你疯了!”
“对,我疯了。”
高自在把蓝环章鱼贴在了长孙顺德的右手背上。
那一瞬间,整个禅房里没有任何声音。
长孙顺德僵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团湿乎乎的东西。蓝色的环纹贴着他的皮肤,触手轻轻蠕动着。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长孙顺德抬起头,眼神里的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躁。他突然笑了,笑得很大声。
“哈哈哈!高自在!你他娘的就这本事?!”
他甩了甩手,那团东西被甩到了地上,蜷缩着往桌腿底下爬。
“吓唬人是吧?老子什么阵仗没见过,你拿个软虫子——”
“行了。”
高自在蹲下身,用铁夹把地上的蓝环章鱼夹起来,重新放回琉璃罐中。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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