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鼓声刚过,沈令仪已起身更衣。她脱下寝衣,换上素色粗布医女袍,外罩深灰斗篷,腰间束带紧了紧,将发髻压进兜帽里。铜镜中那张脸苍白依旧,颈后灼伤处隐隐发热,像是有火在皮肉下烧。她没多看,转身推开窗,晨风扑面,带着宫墙外未散的夜寒。
影卫悄无声息地立在廊下,低头递上三份密报。她接过,一页页翻过:老宦官昨夜曾与一名驿卒密会,言语模糊;十一人名单中已有七人被盯上行踪,其中三人昨夜出城;边关急报今晨由快马送入兵部,内容仅呈御前,但据传沈家残部在北境遇袭,死伤逾百,营地焚毁,无一俘虏。
她指尖一顿,将纸页折起塞入袖中。沈家军只剩这点骨血,若连这也覆灭,父兄忠魂何寄?谢家余党动手如此之快,正说明他们怕的不是清算,而是真相被人亲眼看见。
她提笔在空白笺上写了几句,封入信封,命影卫即刻送往乾清宫。片刻后,太监回禀,陛下阅信未语,只将那半块芙蓉酥放进了袖袋,准她以巡查疫病为由离宫,不派随从,不授旗牌。
她点头,未再多问。萧景琰向来如此,话从不说满,路却总留一线。她知道,这一线,已是默许。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出偏门,沿御道往西而去。车内无软垫,只有一箱药材、一只药炉,和一个背着药囊的女子。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像压着人心往前滚。
三日后,潼阳驿外十里坡。
山路陡窄,两旁林木渐密。前方忽有喧哗,尘土扬起,夹杂着兵器交击声。马车被迫停住。沈令仪掀帘望去,一队粮车横在路上,几辆已倾翻,米袋破裂,白米洒了一地。七八个蒙面汉子持刀围攻押运官兵,箭矢横飞。
一队御林军从侧翼杀出,为首者身披旧铠,左肩甲上有三道缝补痕迹。他挥刀斩敌,动作干脆利落,吼声带北地口音:“护住粮车!别让他们近火油桶!”
沈令仪心头一震。那声音,她听过无数次——父亲校场点兵时,林沧海就站在将台右侧,嗓门最大。
她推开车门,跳下地,故意让兜帽滑落半边,露出颈后那一片扭曲的灼痕。她不动声色地站到路边树下,盯着那百夫长。
战事迅速结束。贼人被斩杀五人,余者逃入山林。那百夫长收刀入鞘,大步走来查问车队。士兵拦住他,说车上是去边关巡诊的医女。
他走近,目光扫过她脸,又落在她颈后。脚步猛然顿住。他挥手遣开士兵,低声道:“你是何人?为何知晓此处有劫?”
她抬眼,声音极轻:“林叔,可识得沈家走龙旗?”
他瞳孔骤缩,呼吸一滞。他左右看了看,猛地单膝跪地,头低下去,声音发颤:“小姐……还活着?”
她没扶他,只点了点头。风吹过林梢,树叶沙响。她看着他铠甲上的修补痕迹,想起三年前父亲说过的话:这副甲,是他亲手缝的,说只要还穿得起,就还能上阵。
“我回来了。”她说,“沈家的事,还没完。”
他抬头,眼里泛红,重重点头:“属下从未离营。三年来,我在御林军中潜伏,只为等您一声令。”
她蹲下身,在地上捡起一支断箭,箭镞呈倒钩状,边缘淬黑。她认得这种毒——谢家私兵专用,见血封喉,三年前剿匪时曾在缴获中见过。
“边关那场袭击,是谁下的手?”她问。
“是谢家旧部。”林沧海压低声音,“他们勾结北狄斥候,趁夜突袭。沈家残部驻守雁岭口,毫无防备。我半月前截到一封密信,说谢家余党要‘焚舟清局’,借外敌之手,把所有知情人都烧干净。”
她握紧箭镞,掌心被划出一道血痕。焚舟计划,果真来了。
“你手中可还有兵力?”她问。
“我带的这队人,都是可信的。粮道沿线还有三处暗哨,埋的全是当年沈家军的老底子。”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牌,裂成两半,递给她一半,“这是您父亲临终前托人送出来的虎符。他说,若有人能对上暗语,这块符,就归谁调遣。”
她接过,半块虎符冰凉,上面刻着“忠毅”二字。那是沈家军的信物。
“我要去前线。”她说,“不能只靠密报,我要亲眼看看,他们到底毁了多少东西。”
林沧海皱眉:“您身份未明,孤身入险地,万一……”
“正因为身份未明,才必须去。”她打断他,“凤印在手,不代表六宫之外也听我号令。我要让活着的人认出我,让死去的人闭眼。”
他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我可以护您到雁岭口外三十里。再往前行,需换装混入补给队。我会安排一辆空粮车,您藏在夹层中。夜间行路,避开哨卡。”
她点头,将半块虎符收进贴身衣袋。风吹起她的斗篷,露出腰间别的一把短匕——那是她在冷宫时磨了三年的铁片,如今已是一柄利刃。
林沧海站起身,望向北方。远处山脊隐现,云层低垂,像压着一场未落的雪。
“小姐。”他低声说,“路不好走。”
她抬头,目光穿过林隙,望向边关方向。太阳正缓缓升起,照在她脸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
“我知道。”她说,“但这条路,我必须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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