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辉家住在云南大山里一个寨子,偏得很,最近的镇子也要翻两座山。那年他六七岁,正是满院子疯跑的年纪。夏天的晚上,一大家子人在院子里乘凉,爷爷坐在老藤椅上摇蒲扇,母亲和姑姑在剥毛豆,父亲和几个叔伯蹲在台阶上抽烟,烟头在暮色里一亮一灭的。小辉和两个弟弟追来追去,光脚踩在泥地上啪啪响,跑到哪里都是汗津津的,后背的衣服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天黑透了,他忽然想起下午藏起来的弹弓——一个用树杈子削的,绑着从废轮胎上剥下来的皮筋,他还没拿给弟弟显摆过。他撒腿就往屋里跑。跑到房间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不对——平时拉灯之后是白的,亮堂堂的,可那晚屋里透出来的光是蓝绿色的,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把光挤了上来。那光在动,一下一下地鼓着,像呼吸一样起伏着。
他推开门,看见床上趴着一只羊。
那羊通身冒着蓝光,蓝光外面又裹着一层淡淡的绿晕,整个屋子像是浸在浅水底下,墙上、地上、他脚边的拖鞋上,都铺满了一层晃动的蓝绿颜色。那只羊的毛白得不像是活物,比村里见过最干净的绵羊还白,像新雪刚铺上去,白得发光、发冷。它蜷在他的花被面上,被面洗得发白的棉布印花在那层蓝光底下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旧花纹,像沉在水底的东西。它的犄角大得惊人,像树根一样盘了好几圈,末端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前腿,弯成一个弧形,像戴着一顶不适合它的旧王冠。身上叮叮当当地挂着一些东西,像珠宝又像铃铛,可没有声音,只是安安静静地亮着。
小辉看了几秒,心里没有害怕,只觉得好看,像是谁把一块月亮的碎片搬到了他的床上。他跑回院子里喊人,姑姑第一个过来,扒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嘴里的话就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剪掉了后半截。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围过来,都挤在门口,谁也没敢跨进去。爷爷从后面慢慢走过来,脚步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很沉。他往门里看了一眼,把手里那根细木条攥紧了些,让人都退到前院去。
爷爷一个人进了屋。后院传来一阵轻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挪动的声音,中间夹着爷爷低声的催赶,不急,像在赶一只不认路的家畜。没一会儿,那只发光的羊从后院门里走出来,穿过院子,步子在蓝绿色的光里显得很慢,像在走一段很长的路。爷爷跟在后面,手里的木条没有碰到它,只是遥遥地指着大门的方向。羊走到门槛前面停了半步,前蹄搭在门框上——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然后跨了出去。那团蓝绿色的光沿着土路慢慢移远了,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掉了,像一个沉入水底的光点,越沉越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那只羊再也没出现过,可那晚的蓝绿色光芒小辉后来在很多年里都能清楚地想起。有一回他在天黑后路过一间亮着蓝色灯罩的房间,脚步忽然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太像了,可推开门看只是一盏旧台灯,灯罩积了一层灰,光线昏暗。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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